周明遠靠在廊柱上，手指摳著木頭的紋路，指甲深深陷了進去，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方才他還在絞盡腦汁盤算這十二天該怎麼熬過去，現在什麼都不用想了。就算糧倉裡堆著金山銀山，就算有吃不完的糧食，又有什麼用？
了塵立在風裡，灰色僧袍被狂風颳得獵獵作響。十幾年前那頭兇戾的倀鬼，他至少還能看清它的模樣，還能提著禪杖與它周旋三日三夜。可眼前這個東西，自己連它從何而來。是何形態。有何弱點都一無所知。它立於九天之上，自己在塵埃之下。
趙厚的手，慢慢從刀柄上滑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佩刀。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環首刀，刀刃磨得雪亮，砍過賊，斬過匪，劈碎過無數擋在他面前的黑暗。可此刻望著那片遮天蔽日的黑雲，他只覺得這把削鐵如泥的刀，與一根枯枝毫無二致。
一股絕望的陰霾，像漲潮的海水，無聲無息地漫過院牆，將整個縣衙徹底淹沒。
罡風還在往下壓。院中的竹葉落了滿地，在青石板上打著旋。遠處的縣城裡，已經徹底炸開了鍋。驚叫聲。哭喊聲。砰砰的關門聲。淒厲的狗吠聲，混著撕心裂肺的絕望嘶吼，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拍打著縣衙的院牆。
“妖怪來了！”
“快跑啊！”
“往哪跑啊！”
一聲聲哭喊，像刀子一樣紮在每個人心上。
沒有人能回答。
周明遠從廊柱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了塵身邊。他抬起頭，望著雲縫裡翻滾的雷光，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大師，我們......真的有勝算嗎？”
了塵沒有看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明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貧僧不知道。”他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波瀾，可那平穩之下，藏著他活了六十年從未有過的茫然。茫然到不知道自己該拿起念珠誦經，還是該閉上眼睛，安靜等死。
周明遠站在那裡，青色官袍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身上，頭上的烏紗帽早就歪了，他也沒有心思去扶。
他望著那片不斷逼近的墨色，只盼著這場雷趕緊停，或者乾脆一道驚雷劈下來，劈在他頭上，劈在縣衙的屋頂上，劈在永安縣城的任何一個角落。
劈完了，不管是死是活，至少不用再這樣煎熬著等了。
師爺蹲下身，撿起那本掉在地上的賬簿。他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緊緊抱在懷裡，慢慢站起身。他沒有看天，目光只落在周明遠的背影上。
十五年了。
他跟著周明遠，整整十五年。從繁華的青州府，到這偏遠貧瘠的永安縣，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青衫書生，熬成了一個鬢角染霜。背已微駝的半百老人。
若今日真的是最後一日，那這十五年，值了。
雲層仍在瘋狂翻湧。雷聲仍在頭頂炸響。整個永安縣城的天空，從北到南，從東到西，正在一寸一寸，被墨色徹底吞噬。
了塵的目光，終於從天上收了回來，落在周明遠身上。
“周大人，”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江先生，還在閉關嗎？”
周明遠猛地回過頭。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可他們心裡，都想著同一個人——那個從北邊來的。騎著石獅子的年輕人。那個能讓石頭活過來的。神秘莫測的江先生。
周明遠轉過身，望向後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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