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黑雲壓城前廳裡，茶已經換了三巡。
周明遠坐在主位，指尖在酸枝木桌面上叩了許久，篤篤的輕響在死寂的廳堂裡敲得人心頭髮緊，忽然猛地頓住。
“大師，下官斗膽問一句，”他抬起頭，聲音比清晨時啞了幾分，帶著掩不住的疲憊，“馬頭山那邊，可有存糧？”
了塵緩緩搖頭，僧袍的廣袖垂在膝頭，紋絲不動。“馬頭山不過一座荒僻小廟，本就養不起幾個人。貧僧下山時，廟裡只剩半月口糧，還是勒緊褲腰帶省出來的。”
周明遠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轉向門口沉聲道：“師爺。”
師爺應聲而入，手裡死死攥著一本泛黃的牛皮賬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大人。”
“縣裡的官倉，還能撐多久？”
師爺飛快地翻開賬簿掃了一眼，又“啪”地合上，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木頭：“昨日連夜重新盤過，一粒米都不敢多算，省著吃，十二天。”
十二天。
這三個字像一塊淬了冰的石頭，狠狠砸進在場每個人的心裡，沉得讓人喘不過氣。前廳瞬間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周明遠叩桌的手指僵在半空，了塵放下茶碗的動作頓住，師爺的指節幾乎要嵌進賬簿的封皮裡。
省著吃，十二天。十二天後呢？
縣外不是沒有糧，可誰敢放人出去？北邊四村的屍骨還沒涼透，那看不見的東西，說不定就藏在城外的任何一片樹林。任何一條田埂後面。
了塵端起茶碗，沾了沾微涼的茶沿，又輕輕放下。“周大人，貧僧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師但講無妨。”
“北邊四村之事，絕非人力所能及。”了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如鐵石，“貧僧在馬頭山修行三十年，見過的邪祟不在少數，卻從未見過能一口氣吞噬四個村子，一縷魂魄都不留的東西。此物，貧僧降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著周明遠：“貧僧斗膽建議，即刻發八百里加急，稟報朝廷，派人前來。”
周明遠沉默了。
他何嘗沒想過稟報朝廷。四個村子，近三百條人命，這麼大的事，豈能不報？可怎麼報？說有不知名的妖邪作祟，一夜之間屠盡四村，朝廷會信嗎？怕是奏章還沒遞到京城，他就先被安上“妖言惑眾。翫忽職守”的罪名，革職下獄了。
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千百遍，最終只化作一句沙啞的：“容下官想想。”
了塵不再勸，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大人！”
一聲淒厲的呼喊驟然劃破前廳的死寂。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撞開大門，差點一頭栽在地上，他喘得像個破風箱，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抖得連一個完整的字都說不出來。捕頭趙厚緊隨其後，腳步比平日快了一倍，右手死死按在腰間刀柄上，手背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
周明遠“騰”地站起來，帶得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出什麼事了？”
那衙役張著嘴，手指著門外，舌頭像打了死結，半天吐不出一個字。趙厚一把將他撥開，走到周明遠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顫抖：“大人，您出來看看。”
周明遠與了塵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起身，快步往外走。
三人剛跨進院子，不約而同地抬頭。
天，變了。
方才還是烈日當空。萬里無雲的正午，此刻半邊天幕已經被硬生生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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