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塵埃落定話歸程江白仰面躺在滿是碎石的地上，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青布長衫被汗浸透了好幾遍，貼在身上又溼又冷。
他望著頭頂那片重新露出來的藍天，眯著眼，有氣無力地開口：“這下......應該徹底解決掉它了吧？”
墨玄負手立在原地，連眼皮都沒往那個巨坑的方向抬一下，聲音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沉緩調子：“別傻了。在這種近乎天威的神通面前，怎麼可能有活口。”
周硯山將五面小旗收回錦囊，小心地揣入懷中，同樣沒去看那個坑。他活了三百年，自問見過不少大場面，但方才那道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雷霆光柱，依舊讓他心有餘悸。
他比墨玄更確信蜃君已死——五行鎖天陣困住的目標，絕無逃脫的可能，更何況還正面吃了那樣一擊。
只有陸淵按捺不住，大步走到坑邊，伸長了脖子往下瞅了一眼。那坑深得不見底，坑壁被高溫燒成了琉璃狀的結晶，還在冒著嫋嫋青煙，坑底蒸汽翻湧，什麼都看不清。他倒吸一口涼氣，轉過頭來，兩眼放光地看著癱在地上的江白。
“好傢伙！江小哥，你這神通——能教教我嗎？”他蹲下身，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認真，認真到連稱呼都改了，“我可以拜你為師，真的，端茶倒水掃院子都行，只要你肯教這一手雷法。”
江白還沒來得及答話，周硯山已經忍不住吐槽：“要收也是先收老夫。你這傢伙一開始就被秒了，在夢域裡從頭躺到尾，最後一劍倒是不錯，可你讓江道友怎麼放心把雷法傳給你？”
墨玄聽著這兩人拌嘴，嘴角罕見地浮起一絲笑意。他活了近千年，見過無數修士之間的爾虞我詐，眼下這幕倒有幾分人間煙火氣，像是宗門裡的師兄弟在爭師父的寵。這種氣氛，他並不討厭。
就在這時，巨坑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坑底塌了。陸淵“蹭”地跳起來，右手以極快的速度拔出背後長劍，劍尖指著坑口，手指卻在微微發顫。
三人同時靜了一瞬。陸淵持劍朝坑口探了一步，伸長脖子往下一看——只見一塊被燒裂的巨石從坑壁上鬆脫，骨碌碌滾入坑底深處，又砸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原來是虛驚一場。
他長出一口氣，收劍入鞘，轉身便對上另外三人的目光。墨玄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周硯山已經笑出了聲：“哈哈哈——就你這膽子，還拜師？一塊石頭都能把你嚇成這樣，以後怎麼繼承江道友的雷法？”
“我這是謹慎！”陸淵理直氣壯地反駁，“那可是活了幾萬年的老怪物，萬一真有什麼保命的後手呢？我這叫防患於未然。”
周硯山笑夠了，轉過身來，正對著墨玄，抬手行了一禮，神色比方才鄭重了許多：“墨道友，戰事已了，你還沒告訴老夫——你究竟從何得知五行鎖天陣的名字？此陣乃我玄微山歷代山主口口相傳之秘，從不曾錄入任何典籍，也從未對外人提起。道友若不解釋清楚，老夫心中始終有個結。”
墨玄看著周硯山那張寫滿認真的臉，沉默了數息。他的金瞳中倒映著周硯山身後那片被雷火燒成焦土的廢墟，像是在回憶什麼極其久遠的事。然後他嘴角那絲未散的笑意緩緩加深，露出一個讓周硯山有些發毛的表情。
“說起來，”墨玄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沉緩如寒潭的調子，只是語氣裡多了一絲極細微的促狹，“周山主——你可能應該得叫我一聲師叔祖。”
周硯山以為對方在開玩笑，沒在意。
於是將五面小旗仔細收入懷中，整了整被雷火餘波震得有些凌亂的道袍，朝三人鄭重拱手：“此間事了，老夫須即刻趕回玄微山。此番大戰耗損不小，山門中尚有事務待理。三位道友，改日若有閒暇，務必來玄微山一聚，老夫掃榻以待。”
陸淵將雷劍插回背後劍鞘，又從儲物袋裡摸出那柄慣用的青鋒長劍別在腰間，聞言笑道：“我也得回開陽劍派了。這一趟出來本是路過，結果又是做夢又是打架，耽擱了這麼久，掌門師兄怕是以為我被人宰了。告辭告辭——江小哥，改天有空我再去永安縣找你！”
他說罷御劍而起，劍光在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線，朝南邊天際疾掠而去，轉眼便只剩一個光點。
周硯山召來白鶴，跨上鶴背，又回頭看了墨玄與江白一眼，目光在墨玄身上多停了一息，似有千言萬語欲問，終究只是嘆了口氣，拱手道了聲“後會有期”，白鶴振翅，穿雲北去。
墨玄負手而立，目送兩道遁光先後消失在天際，方才轉過身來，金瞳落在江白身上，語氣依舊是那副不急不緩的調子：“江道友接下來有何打算？”
江白整了整身上那件破了好幾處口子的青布長衫，又摸了摸袖口裡安安靜靜蜷著的墨痕，想了想，回道：“我暫時會留在永安縣。青崖還在縣衙門口等著，況且縣令周大人對我有收留之恩，永安縣剛經歷這場動盪，百姓心中惶恐未散，我若就這麼走了，不太妥當。”
墨玄微微點頭，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沉緩的調子，但語氣裡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輕鬆：“本座也去永安縣看看。順道看看有沒有好酒。”
江白一怔，隨即失笑。
他想起方才在夢域裡墨玄掏出的那壇凡酒，想起他說“喝一罈少一罈”時的語氣。這位活了近千年的妖修大能，不愛天材地寶，不貪功法秘籍，唯獨對凡間一口好酒念念不忘。
只可惜杏花渡的酒家早已人去樓空，永安縣能不能找到讓他滿意的酒，怕是要打個問號。
不過，有他在永安縣坐鎮，總歸是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