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斜，江白心念一動，腳邊憑空生出絲絲縷縷的白霧，霧氣翻湧匯聚，不過呼吸之間便凝成一朵丈許寬的瑩白祥雲，穩穩託在他腳下。
雲面看似綿軟如絮，踏上去卻穩如平地。
祥雲載著江白緩緩升空，晚風拂過那件破了好幾處口子的青布長衫，衣袂翻飛間，倒也有幾分仙家氣度。
墨玄負手立於半空，腳下沒有任何法器，身形卻穩得像釘在虛空裡。
他橫著飛行，黑袍被晚風灌滿，獵獵作響，目光落在江白腳下那片憑空凝成的雲霧上，金瞳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瀾。
騰雲駕霧，霧氣聚散本是自然之理，可能將散漫無定之物化作載人之駕，這份對天地之氣的掌控，已不是尋常術法能解釋的了。
不愧是仙家子弟，隨手施為，便是一道自己看不透的神通。
兩道遁光一高一低掠過永安縣北門城樓。守城的衙役只覺頭頂一陣清風拂過，抬頭看時，只來得及捕捉到一抹白雲的尾跡和一道模糊的黑影，驚得嘴裡的半塊餅差點掉在地上。
祥雲越過城牆，越過主街，越過那些正在收攤的鋪面和街角閒聊的百姓，徑直落在縣衙後院那座最深處的小院裡。
雲面觸地無聲，化作絲絲縷縷的白霧悄然散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墨玄幾乎在同一瞬落在他身旁，腳下連一粒灰塵都沒有驚動。
院中竹影婆娑，石桌上的灰塵被晚風拂去，還是他們離開時的模樣。
縣衙門口，青崖原本蹲在臺階旁，石質的身軀紋絲不動，像一尊真正的鎮門石獸。
可就在那朵白雲掠過城門的同一瞬間，它眼窩中的青光猛地一跳，像是沉在水底許久的明珠驟然被撈起。
它霍然起身，四蹄踏開，石質的身軀在青石板路上疾奔而過，穿過縣衙大門，穿過前廳，穿過月門，沿著廊道一路狂奔。
一路上驚得幾個正在灑掃的雜役差點摔了掃帚，一個端茶的小廝被它從身側掠過帶起的風颳得原地轉了一圈，茶盞險些脫手。
青崖渾然不顧，只盯著後院那個方向，蹄聲如悶雷，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串急促的迴響。
拐過最後一道月門，它猛地剎住四蹄，在距離江白三步遠的地方驟然停住，腳下的青石板被蹄子磨出兩道白印。
仰頭看著江白，眼窩裡的青光急促地跳動著，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有一肚子話要說，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先生。”青崖的聲音從石頭深處滾出來，低沉的，緩慢的，和第一次跪在他面前時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它的右前腿沒有彎下去——它記得先生說過，不用跪。
江白伸手拍了拍青崖石質的腦袋，指尖觸上那層被風雨侵蝕得斑駁的石面，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青崖，我們回來了，讓你擔心了。”
青崖沒有答話，只是將那顆缺了一角的石質頭顱輕輕抵在江白胸口，眼窩裡的青光緩緩沉了下去，又慢慢浮上來，像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縣衙前廳，周明遠正伏案批閱積壓了好幾日的公文。
忽聽得後院方向傳來一陣騷動，衙役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夾雜著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擱下筆，正要差人去問，師爺已經跌跌撞撞地推門而入，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大人！江仙師和另一位仙師——回來了！”
周明遠霍然起身，袖子帶翻了案上的茶盞，茶水潑了半張公文也顧不上擦。
他提著官袍下襬一路小跑，穿過前廳，穿過月門，直奔後院。跑到小院門口時，正看見江白彎腰拍著青崖的腦袋，墨玄負手立在一旁，竹影在他黑袍上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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