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墨落竹窗，心安即歸處松雪齋的掌櫃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留著三縷清須，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儒衫，正在櫃檯後面用雞毛撣子撣筆架上的灰。
看見江白進來，他不像街上那些小販那麼慌張，只是放下雞毛撣子，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仙師光臨小店，蓬蓽生輝。”
江白回了一禮，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架子上整齊碼放著各種尺寸的宣紙，從練慣用的毛邊紙到正兒八經的四尺宣都有。
櫃檯上擺著七八方硯臺，有端硯有歙硯，也有本地燒製的粗硯。
筆架上掛了不下三十支毛筆，狼毫羊毫兼毫，長的短的粗的細的，密密麻麻像一片竹林的縮影。
江白的手在筆架上方停了一瞬，然後取下了一支長鋒狼毫。
筆桿是竹製的，沒有雕花刻字，介面處纏了一圈細麻線，打磨得光滑圓潤，把筆在指尖轉了轉，分量剛好，筆鋒彈韌，不軟不塌。
又挑了一支小楷狼毫，短鋒，筆尖細如針尖。
寫瘦金體落款用短鋒最順手，筆畫細處遊絲可辨，粗處提按分明。
大學時他攢了半個月生活費買過一支短鋒紫毫，畢業搬家時不知道丟在哪個紙箱裡了，後來再沒找到過。
接下來是硯臺和墨錠。
硯臺他挑了一方普通的圓形歙硯，不大，比巴掌略寬一圈，石質細膩，手指蘸水在硯面上摩挲，有微微的滯澀感——這種硯面磨墨勻，墨色不易沉澱。
墨錠選了松煙墨，松煙墨色烏沉，寫在紙上微微泛冷光，瘦金體的筋骨用松煙墨寫出來尤其漂亮。
最後是紙。
鋪子裡最好的紙是熟宣，表面經礬水處理過，不洇墨，寫小字尤其合適。
但江白沒買熟宣——太貴了，他數了數袖子裡剩下的錢，只夠買一疊毛邊紙。
毛邊紙便宜，竹漿做的，顏色微微發黃，寫字練手足夠用了。
“就這些。”他把東西擱在櫃檯上。掌櫃一邊算賬一邊忍不住打量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好奇——這位仙師挑文房用品的眼光太老練了，不像外行。
挑筆看鋒，挑硯摸面，挑墨看色，挑紙問洇，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手熟。
“掌櫃的。”江白忽然想起來，“你這裡有沒有金粉？寫匾用的那種。”
掌櫃一愣，立刻反應過來：“有，仙師要寫匾？”
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連忙低頭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個瓷罐，“這是漆金粉，調了魚鰾膠就能用，仙師買筆墨紙硯送了這麼多東西，這罐金粉算小老兒的一點心意。”
“這可不能算心意。”江白把金粉接過來，又數了些碎銀推過去，掌櫃推讓再三，最後只收了一半，還搭了一小瓶調好的魚鰾膠。
臨出門時，江白在門口站了片刻，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裡那排筆架。
他和這個世界的聯絡正在一點一點地建立起來，一支狼毫筆，一方歙硯，一疊毛邊紙，一塊松煙墨。
是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走出鋪子，墨痕在袖口裡輕輕拱了一下，壓得極低的聲音裡滿是委屈：“老大你看了半天紙啊筆的，好無聊......”
“讓你藏在袖子裡，沒讓你發表意見。”江白隔著袖子輕輕彈了它一下，墨痕立刻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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