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你在青溪縣三年，蒐羅了這本賬冊，遞了四道摺子，找過府城同知——法子都用盡了。但馮家做的是合法買賣，籤的是真田契，交的是足額賦稅。你從官面上動不了他，是因為他在官面上站得住腳。”江白將賬冊擱回宋縣令面前，“所以官面上的法子，不用再想了。”
宋縣令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暗了下去。
溫衍端著茶杯低頭思索，而墨玄似乎對這些不感興趣，自顧自續茶喝著。
“宋大人，”溫衍忽然開口，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擱在桌上，“你手上除了這本賬冊，還有沒有別的？”
宋縣令抬起頭，看了溫衍一眼，轉身從案上的文書堆裡翻出另一本冊子，冊子比賬冊薄些，紙張卻更舊，邊角卷得起了毛。
他雙手遞過來，手指微微發顫。
“有，這些是狀紙——那些佃農不敢遞狀子，怕馮家報復，下官讓他們在縣衙後堂口頭訴冤，每一件都記下來了，有三件是家丁傷人，一件是逼租逼死了人，還有兩件是馮家圈地時平了人家的祖墳，苦主跪在縣衙門口哭了半天，最後也沒敢遞狀子。”
溫衍接過冊子，翻開看了幾頁，眉頭越皺越深。
看完最後一頁，他將冊子合上，遞給沈九。
沈九一一看完，心底暗罵一句‘真是畜生’，又把兩本冊子並排擱在桌上，一本記著田契交易，一本記著血淚冤情。
“宋大人，你遞了四道摺子都石沉大海，是因為府城的人知道，一個小小的知縣翻不了天。就算按察使司來了，沒有物證，光憑几個佃農的口述，馮家可以全部推說是刁民誣告。朝廷對這種事向來是民不舉官不究，就算民舉了，證據不足也一樣不追究。”
溫衍盯著宋縣令，雙手在桌上輕輕交握。
“但——如果是司天監先查馮家，情況就不一樣了。”
宋縣令猛地抬起頭。
“司天監的職權是查妖邪精怪，如果有人向司天監舉報，說馮家祖宅風水異常。馮家祖墳有妖氣。馮家人身上有邪祟附體的跡象——司天監就可以立案調查。一旦立案，司天監有權調閱馮家所有田契賬目，有權傳訊馮家上下所有人，有權查封馮家宅院。查的過程中，如果發現馮家田契賬目裡存在違法交易的線索，司天監可以移交給按察使司。按察使司接到司天監的移交，不敢不接。”
“可馮家沒有妖邪——”宋縣令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馮家買了那麼多荒田，荒田上多少有些舊墳。”沈九將直刀抽出，又緩緩推入鞘中，抬起頭，“山洪衝了墳，馮家重新圈地的時候，有沒有動過那些舊墳？哪怕只是動了墳頭的土，也可以說是驚擾了亡靈，驚擾亡靈，亡靈化倀——這就是妖邪。”
“有！”
宋縣令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狀紙冊子翻到其中一頁，“去年山洪衝了柳灣村外一片荒地，那塊地後來被馮家買下了。下官記得當時鄉老報過，說那塊地上有七八座無主舊墳，山洪衝開了三座，棺板都露出來了。馮家圈地的時候沒有遷葬，直接推平了種上麥子。這事附近村民都知道——下官可以安排人作證。況且——”
宋縣令看向溫衍，繼續開口，“溫大人，青溪縣倀鬼從何而來？是老鴉坳。而老鴉坳是前朝亂葬崗，馮家圈地平墳，驚擾亡靈，誰能保證那些被平的舊墳裡沒有生出新的倀鬼？司天監以追查倀鬼源頭為名進駐馮家，名正言順。”
溫衍聽到這裡，緩緩點了點頭，在後堂裡踱了兩步，轉過身來。
“那就這麼辦——宋大人，你立刻找幾個可靠的村民，讓他們向司天監舉報，舉報馮家圈地時故意平墳。驚擾亡靈，司天監收到舉報，就可以立案。立案之後，我會申請暫駐青溪縣，以追查倀鬼餘孽的名義進駐馮家。查的過程中，只要找到馮家田契賬目裡的違法交易線索，就移交給按察使司。”
聞言繼續道。
“宋大人手上的狀紙，可以作為旁證。雖然不能直接定罪，但按察使司來人的時候，這些狀紙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馮家上面的人呢？”宋縣令急切地問，“萬一那邊又壓下來——”
“他們壓不下。”溫衍將雙手攏回袖中，“司天監辦案，不受地方管轄。馮家在府城有人脈，但府城管不了司天監。難道馮家在安州有人脈不成？安州可是司天監的地盤。況且馮家上面的人之所以護著馮家，是因為馮家給他們送錢。一旦馮家和妖邪扯上關係，那些人第一個撇清的就是自己。誰會為了一座隨時可能惹禍上身的山頭，賭上自己的烏紗帽？”
宋縣令站在原地，雙手微微發顫，端端正正地朝溫衍和江白各鞠了一躬。
“下官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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