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縣令正端著碗喝最後一口粥，聞言猛地抬起頭，粥碗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他沒有窘迫，也沒有難堪，反而瞪大了眼睛，臉上綻開一個近乎興奮的笑容，放下粥碗站起來，朝江白拱了拱手：“江仙師——您可真是神機妙算！”
在坐四人同時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
“不瞞仙師說，”宋縣令似乎沒察覺，重新坐下，雙手擱在膝上來回搓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看穿之後的暢快，“下官這七品縣令，確實是捐來的。家裡祖上做過幾任小官，攢了點薄產，又開了間字畫鋪子。下官打小在鋪子里長大，就會裱畫。認紙。看字。先父在世時總說，讀聖賢書，當為天子牧民。後來先父過世，鋪子也關了，下官一咬牙，把祖宅典了，湊了筆銀子捐了個缺。本以為總能做點事，結果到了青溪縣一看，地薄人稀，匪患不斷，山洪一過，剛緩過一口氣，又鬧倀鬼。下官在這裡坐了三年，什麼都沒做成。”
宋縣令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抬起頭，眼眶泛紅但神色認真：“仙師既然看出來了，下官有個不情之請。”
宋縣令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桌上那碟鹹菜已經見了底，蒸餅也只剩最後一小塊，誰也沒有去拿。後堂裡安靜得能聽見前衙廊下衙役換崗的腳步聲。過了許久，他才重新抬起頭，眼眶泛紅但神色認真。
“仙師既然看出來了，下官有個不情之請。”
江白將粥碗擱在桌上，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宋縣令沒有直接開口，而是先站起來走到門口，探出頭朝廊下看了兩眼，確認沒有閒人，才掩上門，重新坐回椅子上。
溫衍看著宋縣令的舉動，輕微搖了下頭，很想說大可不必。
“青溪縣北邊有個柳林鎮，鎮上有戶姓馮的人家。馮家祖上也是讀書人，出過一個舉人，在府城做過通判。到了這一代，馮家不做官了，改做生意——放貸。收租。倒賣田產。”
宋縣令拿起茶杯，又放下。
“這幾年青溪縣天災人禍不斷。先是山匪，又是山洪，再加上這次的倀鬼——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田地拋荒了大半。馮家藉著這個機會，以極低的價錢把那些荒田一塊一塊收到自己名下。下官查過田契，都是真的。畫押。中人。契稅一樣不少。但那些賣田的農戶，賣的時候是走投無路，賣完之後才發現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了，只好再回頭求馮家租田種。馮家也不拒絕，把田租給他們，租子比別處高兩成。幾年下來，如今青溪縣三成的田都在馮家名下，石浦。柳灣。井亭三個村子，幾乎每戶都欠著馮家的租子。”
他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翻開攤在桌上。
賬冊的紙張已經泛黃，邊角卷得厲害，密密麻麻的小字寫滿了每一頁。
江白掃了一眼，上面每一筆都記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賣田幾畝幾分，價錢多少，買主落款“馮”。
宋縣令指著賬冊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跡，手指從一頁劃到另一頁，“下官遞了四道摺子，四道都石沉大海，去年府城來了一位同知大人巡視，下官當面向他稟報，他滿口答應回府城就查，結果走了之後再無下文。”
他將賬冊合上，手指壓在封皮上，指腹摩挲著紙面，像是在摩挲一塊無字碑。
“如今青溪縣大半的村民都成了他家的佃農。馮家的家丁比縣衙的衙役還多，說的話比下官的告示還管用。土皇帝——這三個字不是下官說的，是百姓私底下叫的。”
他抬起頭看著江白，眼眶裡那點紅意已經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靜的無力感，“下官在這裡三年，賑災賑不了，斷案斷不了，遞摺子遞不上去，典了祖宅捐來的官，到頭來什麼都護不住。”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對著江白深深鞠了一躬，彎著腰不起來。
“下官知道仙師是修行之人，不理凡塵俗事。下官也知道這話說出來丟人，但下官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幾位仙師，能除妖，能誅邪，能不能也幫青溪縣的百姓？”
溫衍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擱在桌上，看了江白一眼，沈九看著反射著窗外漏進來的晨光。
墨玄用筷子夾起最後一塊蒸餅，不緊不慢地撕成兩半，一半擱在自己碗邊，一半擱在江白碗邊。
江白看著宋縣令彎著腰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本邊角卷得起了毛的賬冊，然後把賬冊拿起來翻了翻，擱回宋縣令面前。
“宋大人，你先起來。”
宋縣令直起身子，眼眶還是紅的，但眼神不像剛才那樣黯淡了。他站在桌前，雙手垂在身側，等著江白開口。
江白看向溫衍：“溫大人，這種事，你能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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