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一碗素面。”
聲音清潤平和,像山澗淌過的泉水,沒半分架子。攤主愣了愣,才忙不迭應著:“哎。哎好!先生稍等!”
他嘴上應著,眼睛卻忍不住往石獅那邊瞟。
活了半輩子,只見過廟門口死的石獅子,哪見過跟著人走路。還會自己蹲坐的活物?
可再看那文士神色恬淡,坐在長凳上整理袖擺,青衫素淨,連半點風塵都無,又心知這人物定然不凡,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面很快煮好,細面臥在清湯裡,撒了嫩青菜,淋了幾滴香油。
江白拿起竹筷,吃得慢條斯理,姿態從容,倒不像是趕路遊學,更像在自家庭院裡用飯。
周遭吃麵的食客起先都屏著氣,偷眼瞟那牆根的石獅。
看了半晌,見那石獸蹲在那裡紋絲不動,眼窩子裡的青光也斂得乾淨,遠遠瞧著與尋常鎮宅石獸沒兩樣。
連平時見了就攆的野狗,也只敢繞著遠遠走,不見它有半分兇相,便漸漸鬆了神,說話聲也慢慢起來,只是到底比往常輕了幾分。
吃到一半,鄰桌兩個穿短褐的貨商壓著嗓子搭話,順著風飄過來。
“......城西碼頭昨夜又沉了船,王家運糧的船,好端端停在泊位,半夜就沒了頂。人撈上來都失了魂,嘴裡翻來覆去說水裡有手拽船。”
“這都第三艘了。前天張漁翁的兒子下網,網到一片滑溜溜的鱗,比巴掌還大,人當天就發了熱,到現在還躺著呢。”
“幾個水性好的下去探,個個上來都臉白,說河底下黑得邪性,什麼都摸不清。我看啊,指不定是河裡出了妖物......”
兩人說著,都下意識往城西方向瞥了瞥,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惶然。
江白筷子沒停,只抬眼往城西掃了一下。
隔著層層疊疊的屋舍簷角,他能嗅到那股混在河風裡的腥氣,淡得幾乎被煙火氣蓋過去,陰沉沉的,沾著水寒,不是尋常魚蝦的味道。
他沒作聲,收回目光繼續吃麵,神色依舊平和,彷彿只是聽了段無關的市井閒話。
牆根蹲著的青崖卻微微抬了抬石首,眼縫裡的青光極淡地閃了一瞬,又很快沉下去,依舊安安靜靜伏著,像塊生了根的石頭。
不多時面吃完,江白取了幾枚銅錢放在桌上。
攤主連忙過來收拾,見他和氣,膽子也大了些,忍不住叮囑:“先生是外鄉來遊學的吧?最近城裡不太平,河邊尤其亂,您夜裡可千萬別往河沿去。”
“多謝提醒。”江白微微頷首,起身邁步。
青崖隨之站起,石蹄踏回青石板,依舊是不快不慢的步子,半步不離跟在他身側。
一人一獅順著長街往城裡走,日頭又沉了些,把影子拉得斜長。
街邊的叫賣聲還在響,鐵匠鋪的火星伴著叮噹聲濺出來,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攥著糖人跑過,偷偷回頭看那石獅子,撞上青崖微轉的石首,又慌忙捂著嘴跑開了。
滿城煙火蒸騰,江白走在其中,青衫素淨,腳步從容,倒像一滴水融進了人間煙火裡,只餘下身側石獅沉緩的石蹄聲,隱隱透著幾分不同尋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