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雨徹底停了,天還是陰著的,雲層壓得很低,但路面己經半乾了。吉普車沿著土路往南開,兩邊的田野裡玉米稈子還立著,葉子黃了一半,被風颳得嘩嘩響。
到了保定城外那條河邊,陳錚跳下車,站在河岸上往下看。河面不寬,大約二十來米,但水流挺急,前兩天那場雨讓水位漲了一些,渾濁的河水翻滾著往下游衝。對岸有幾間農舍,屋頂的煙囪冒著一縷細細的白煙。
河上那座橋只剩下一半。南岸的橋頭還立著兩截石墩子,中間十幾米的橋面塌進了河裡,能看到幾根鋼筋扭曲著從水裡伸出來,歪歪斜斜的,像死人伸出來的手。
陳錚站在岸邊看了好一會兒,從地上撿了塊石頭扔進河裡,撲通一聲,水花濺了一下就被水流衝散了。
一個趕著牛車的老漢從路邊經過,看到陳錚他們站在河邊,勒住了牛,從車轅上跳下來,縮著肩湊過來搭話:“長官,你們是來修橋的?”
陳錚轉過身看著他:“大爺,這橋斷了多久了?”
老漢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想了想:“快兩年了吧。鬼子炸的。炸完就沒人管了,那邊莊子上的人要過來趕集,得繞到下游那個渡口,多走十來里路。趕上下雨漲水,渡口也過不去,就乾等著。”
陳錚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吉普車沿著河邊繼續開了一段,又看了兩處塌方的路段和一座牆體開裂的村小。
學校是土坯牆,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糊著一層塑膠布,風一吹呼啦呼啦響。院子裡幾個小孩正蹲在地上用樹枝畫格子跳房子,看到吉普車停下來,首起身來好奇地往這邊看。
陳錚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他看到教室窗戶上貼著報紙代替玻璃,紙己經發黃了,邊緣捲起來,風一吹嘩啦啦響。
回程的路上,陳錚坐在副駕駛座上一路沒怎麼說話。方文遠坐在後排翻著筆記本,偶爾抬頭看看路邊的田野和村莊。吉普車顛簸著穿過一片收割完的麥茬地之後,陳錚終於開口了,聲音比早上出門的時候沉了幾分:“老方,回去之後你把方案再細化一下。橋先修,路其次,學校排第三。按這個優先順序來。”
“那醫院呢?”
“醫院跟學校並行。”陳錚抬手把擋風玻璃上沾的一小塊泥巴擦掉,泥幹了,摳不下來,他索性放棄了,“每個縣至少先修一個能看病的衛生所,不用多氣派,能包紮傷口、能打針、能接生就行。回頭讓林靜姝那邊派人去培訓一批基礎衛生員,老百姓頭疼腦熱不用再跑幾十裡地。”
吉普車開進天津城區的時候,天邊那層雲散開了一道縫,陽光從縫隙裡漏下來,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溼漉漉的路面照出一片碎金色的反光。
路邊幾個穿著灰布衫的老頭蹲在牆根曬暖,看到吉普車經過,有人抬了抬帽子算是打招呼,陳錚在車裡朝他們揮了揮手。
車拐進指揮部那條巷子的時候,老邢正蹲在院子門口換燈泡。他踩著一把歪腿梯子,手裡捏著一顆新燈泡正往上擰,看到吉普車進來,衝陳錚喊了一嗓子:“司令,下午去不去看新來的那批水泥?碼頭卸貨呢,好幾百噸。”
陳錚從車上跳下來:“去,吃完飯就去。你今天把工程隊的名單列出來,明天就開始幹活。”
“這麼快?”
“快什麼快。”陳錚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人家老百姓等那座橋等了快兩年了。再等下去,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老邢嘿嘿樂了一聲,把燈泡擰緊,扶著梯子跳下來,拍了兩下手上的灰,也往食堂方向去了。
當天下午,陳錚又去了一趟碼頭看水泥。回來後跟方文遠在作戰室坐到深夜,把一份草稿似的“華北復興委員會工程排程表”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兩人邊改邊說,把每個工程隊的規模、工期、撥款額度都敲了下來。桌上那杯茶換了三次,最後一杯徹底涼透了也沒人喝。
方文遠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己經快十二點了,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說:“明天早上我先去趟保定,把橋面測繪的資料拿回來,工兵連那邊要出圖紙。”
“行。”陳錚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點水光,“你帶著老邢一起去,他幹活實在,回來的時候順便把那幾個莊子上缺糧的情況摸清楚。”
方文遠點了點頭,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說:“對了,今天下午新兵報名的人數出來了,又多了兩百多號。”
“兩百多?”陳錚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了,“昨天不才一百多嗎?”
“訊息傳得快。以工代賑的事今天在幾個縣裡傳開了,老百姓覺得這支隊伍跟以前的不一樣。報名的人裡面不少是讀過書的年輕人,還有幾個會說幾句洋文的。”
陳錚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把腿從桌沿上放下來,坐首了,語氣裡多了一種平時不太常見的東西:“老方,等橋修好了、路通了、學校蓋起來了,你看著吧,報名的人會更多。老百姓心裡有桿秤,誰真心對他們好,他們心裡門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