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說一遍。這一趟,沒有返程。轟炸機組的燃油只夠飛到目標上空。撞上去之後,你們需要自己決定是直著撞還是從側面切入。我們的經驗不多,但原理很簡單——速度越快,撞穿目標結構的效果越好。戰鬥機組的任務是在轟炸機群前方開道,把可能遇到的所有對方空中力量引開。牽制住。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最後一刻——”
他沒有說完最後那句。但所有人都知道後面是什麼。
一個二十出頭的飛行員從人群裡站出來,朝佐佐木敬了個禮:“少佐閣下,我飛轟炸機。”
佐佐木看著他,那年輕人的軍帽不太合頭,帽簷壓得有點低,但腰板挺得很直。佐佐木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叫什麼?”
“小林。二等飛行兵曹。”
佐佐木點了點頭:“知道了。去機務那裡領航圖。”然後他轉向剩下的人,“還有誰?”
陸續有人站出來。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八個。到最後,六架轟炸機全部報滿了名。多出來的幾個人被編進了戰鬥機編隊,負責在最外層做誘敵和牽制。
沒有人退縮。
凌晨一點四十分,平壤機場的跑道上,十八架飛機的發動機開始暖機。地勤人員在機腹下做最後的檢查,有人跪在起落架旁邊用手電筒照著剎車盤,有人爬上機翼擰緊副翼連線螺栓。
煤油燈和馬燈的光芒在黑暗中連成一片,把每架飛機的輪廓都照得很清楚。
佐佐木站在跑道邊上,看著那六架轟炸機被地勤一一推上滑行位置。每一架轟炸機的機艙裡除了飛行員之外,還塞了一部分炸藥——沒有引信,不需要引信。撞擊就是引信。
他走到第一架轟炸機的座艙旁邊,仰頭看著座艙裡的年輕飛行員。那飛行員剛剛戴上風鏡,正在除錯耳機的位置。他看到佐佐木走過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佐佐木抬手拍了拍起落架支柱上方的機身蒙皮——金屬表面冰涼,帶著夜晚的露水。他說:“一路走好。”
座艙裡的飛行員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在風鏡下面朝佐佐木豎了一下大拇指,然後轉回頭,目視前方。
凌晨一點五十八分,第一架九七式戰鬥機的發動機轉速拉到了起飛檔位。起落架鬆開剎車,機身開始沿著跑道滑跑,速度越來越快,機尾緩緩抬起,然後主輪離地,整個機身在黑暗中輕輕一抬,融入了夜空。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間隔非常短,地勤幾乎是在用跑的把每一架飛機引導到跑道上再推出去,整個起飛過程只用了不到七分鐘。
最後一架轟炸機離地時,機場跑道盡頭那群地勤人員還站在原地,手搭在額前望著那些消失在天際的航行燈。
沒有人說話。有人摘下了帽子攥在手裡,有人背過身去抹了一下眼睛,有人只是站著,看著那些光點逐漸縮小。變暗。然後徹底消失。
凌晨兩點過七分,平壤機場重新安靜下來。跑道上只剩下煤油燈餘溫散盡後的暗紅光芒和地勤人員收拾工具時偶爾發出的金屬碰撞聲。
遠處夜空中早已看不見那些飛機的影子了,只剩下風吹過跑道邊緣草叢時發出的沙沙聲。
而在二百公里之外的燕山基地,天眼雷達站的螢幕上,正東方向三百五十公里處,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訊號光點正在緩緩移動。
趙志剛眯起眼睛盯著那個光點,手指已經按在了紅色警報按鈕上。
同一時刻,塔臺宿舍裡,陳錚正做著夢。
他夢見自己蹲在食堂門口刷牙,牙膏擠出來之後一抬頭,天上密密麻麻全是B-29,遮天蔽日,把太陽都擋住了。他嘴裡含著滿口泡沫衝著天上喊了一句“統哥你這回又給了多少架”,然後警報聲就響了,把他從夢裡生生拽了出來。
他光著腳從床上彈起來,一邊往外跑一邊嘟囔了一句:“操,就不能讓我把牙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