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廢墟還在冒煙。
七月二十七日傍晚,中村少佐穿過一片被燒焦的瓦礫堆,靴底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咔吱咔吱的聲響。他左臂的繃帶換了新的,但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那股針扎似的疼就從肩膀一直竄到指尖。
他不在乎那道口子了。帝國都快沒了,一道傷疤算個屁。
地下室的門是半掩著的。他彎腰鑽進去,煤油燈的光晃了一下,六張臉在昏黃的光線裡依次亮起來。全是熟人——跟他一樣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低階軍官,軍裝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和修補痕跡。
最年輕的那個尉官軍銜還沒捂熱,褲腿上燒了一個拳頭大的洞,用針線草草縫上了,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中村在長條桌盡頭坐下來,把帽子摘了擱在桌上。帽子邊沿烤焦了一塊,露出了裡面的硬襯。他把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通讀你們看了。對方要我們無條件投降。”
沒人接話。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牆上幾個人的影子跟著晃了晃。
中村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牛皮紙地圖前面,伸手點住朝鮮西海岸一個位置:“平壤附近還有一個小型軍用機場,跑道的條件夠起降戰鬥機。朝鮮駐軍那邊攢了十二架九七式戰鬥機和六架九五式轟炸機,全是能飛的,不缺油不缺彈,缺的是駕駛員。”
“駕駛員呢?”有人問。
“徵召令發下去之後,報名的人比飛機多。三十八個飛行員,全部自願。”中村轉過身來,聲音裡有一種壓得很沉的力道,“他們知道這一趟是什麼性質。沒有返航計劃。單程燃油,不需要考慮回程儲備。燃料箱裡裝的油,夠飛到目的地就夠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那個褲腿上縫著歪扭針腳的年輕尉官舔了一下嘴唇,問了一句:“少佐,對方有幾百架戰鬥機,我們這十八架飛機,過去能幹什麼?”他的聲音不大,但問得很直,直白到讓人沒法用場面話來搪塞。
中村沒有生氣。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凌晨兩點起飛,超低空貼著海面飛。高度不超過五十米,完全躲在雷達盲區裡。抵達目標是凌晨三點,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轟炸機直接撞向對方的機場和指揮塔——不需要瞄準,不需要投彈,機艙裡裝滿炸藥,機身就是彈頭。戰鬥機負責掩護和糾纏,儘量多爭取時間。”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地下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裡微微跳動著,沒有人去添油。最年輕的那個尉官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來。他低下目光看著桌上那塊桌面,指甲在木頭上摳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諸君,”中村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點,“這不是普通的作戰任務。這是決死突擊。駕駛轟炸機的飛行員,在起飛那一刻就已經把命交給了天蝗陛下。他們不再考慮返航,不再考慮生還,只考慮一件事——在撞上目標之前,盡一切可能把飛機開到最快的速度。”
他停了停,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了一瞬。
“帝國陸軍航空兵史上,這是第一次。但不會是最後一次。只要帝國還有一個人。一架飛機。一條命,就會有人願意做同樣的事。”
那個年輕尉官抬起頭來,眼眶有點發紅,但目光比剛才堅定了。他攥了攥拳頭,低聲說了一句:“我報名。”
中村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一個字。
同一天夜裡,平壤機場。
跑道兩端的燈只亮了一半,剩下的燈泡被炸壞了還沒來得及換,地勤用馬燈在跑道上擺了兩排,勉強標出了起飛和降落的範圍。
機場邊緣停著那十二架九七式戰鬥機和六架九五式轟炸機,機身蒙皮上有不同程度的修補痕跡,焊點和鉚釘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飛行員們圍在機庫門口的一堆木箱旁邊。沒有人說話。有人低著頭擦自己的風鏡,有人靠在機翼上看著天空發呆,有人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土裡畫著什麼圖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航油和菸草混合的氣味,遠處偶爾有一兩聲狗叫,被夜風吹散了就再也聽不見。
機庫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穿著飛行夾克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出來,他是這次任務的指揮長,姓佐佐木,少佐軍銜,五十二歲。頭髮已經花白了,臉上有幾道很深的皺紋,飛行夾克的袖口磨得發亮。他走到人群中間站定,目光掃了一圈。
“起飛時間定在凌晨兩點。航線已經標好了,全程貼著海面飛,遇到任何情況都不準開無線電,不準轉向。”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幾個最年輕的飛行員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