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不著。
這晚，許沅媃失眠了。
鋪位上的麥秸枕頭硬得像磚頭，翻個身就窸窸窣窣響。
車廂頂那盞燈泡套了藍布罩子，光線悶悶的。
許沅媃數過一百二十七根枕木的聲響，尿意便像漲潮的水，一寸一寸漫上來。
她實在憋不住了。
掀開半截軍毯，腳尖探下去，冰涼的水泥地板硌得她一激靈。
過道里七歪八倒地躺著人，有人把腿橫在通道中間，她踮著腳尖從人縫裡跨過去，一隻手扶著椅背，一隻手捂著肚子。
走到車廂連線處，鐵皮門咣噹咣噹地響，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帶著鐵鏽和煤灰味兒。
她正要伸手拉那扇廁所的門，忽然聽見旁邊的陰影裡有什麼動靜——
“......別......有人......”
“沒人，這會兒沒人......”
壓得很低的氣聲，帶著喘。
許沅媃一扭頭，看見兩具黑影貼在一起，一個被抵在車廂壁上，另一個的手探進對方敞開的衣襟。
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一綹，正好照亮那姑娘仰起的下巴，和她咬住嘴唇的。白亮的牙齒。
許沅媃的臉“騰”地燒起來。
她慌不擇路地倒退兩步，膝蓋磕在某個熟睡旅客的行李包上，那人嘟囔著翻了個身，把她嚇出一身冷汗。
她捂著怦怦跳的胸口，扭頭就往反方向跑——另一節車廂，盡頭還有一間廁所。
這截車廂比他們那節暗得多，燈罩子破了半邊，燈泡裸著，昏黃的光把所有人的臉照得蠟黃蠟黃的。
她踩著滿地的瓜子皮和菸頭往過道深處挪，終於看見那扇半掩的門——門把手上一塊“有人”的紅牌子，翻著“無人”的白麵。
她鬆了口氣，手剛搭上門把手，忽然——
“呃——”
一陣酸臭味兒劈頭蓋臉地湧過來。
許沅媃一低頭，門縫底下露出一雙大腳。
穿解放鞋，腳踝黑黢黢的，整個人歪在廁所門口的地上，背靠著車廂壁，腦袋耷拉著，手裡還攥著一個空了的玻璃酒瓶。
濃烈的白酒味兒混著嘔吐物的酸腐味兒，像一團溼棉被蒙在她臉上。
她胃裡一陣翻湧，捂著嘴往後退了一步。
那人忽然動了。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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