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起來，別堵著廁所，人家同志要用——”
醉漢歪歪扭扭地往旁邊挪了半尺，又靠在牆上不動了。
列車員嘆口氣，衝許沅媃抬了抬下巴：“上吧，鎖好門。”
許沅媃側著身子從那半尺空檔裡擠過去，手忙腳亂地插上門栓。
廁所裡一股鐵鏽味兒，蹲坑裡鋪著半張舊報紙，窗戶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冰涼地撲在她發燙的臉上。
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聽見外面列車員的腳步聲走遠了，接著是醉漢含混不清的哼歌聲，調子跑得找不著北。
然後，一切又只剩下車輪的哐當聲。
她慢慢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把嗚咽悶在臂彎裡。
從小到大，她從沒這般狼狽無助過。
從前衣食無憂，事事有人周全，如今遠赴偏僻鄉村，未來禍福難料，一路顛簸窘迫，細碎難處一樁接著一樁，壓得她喘不過氣。
等心底那陣洶湧的委屈稍稍平復，她才撐著冰冷牆壁站起身，袖口早已被淚水浸透。
輕輕拉開廁所小門，醉漢歪在過道角落睡得人事不知，刺鼻酒氣依舊瀰漫。
她斂去眼底通紅，低頭順著擁擠過道往回走。
回到臥鋪上，她將臉埋進樾仔的小身體上，聞著他的味道，心才慢慢安穩下來。
一連著在火車上待了五六天。
車廂裡悶熱擁擠，空氣渾濁，許沅媃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餿了。
樾仔倒是也隨了許沅媃，有些嬌氣，這幾天總是哭鬧的哭的許沅媃心都快碎了，可能每個媽媽都見不得自家孩子這麼難受。
到後幾天，可能習慣了，不怎麼哭了，不過也有一些小脾氣，總在媽媽懷裡拱來拱去，咿呀咿呀兩聲。
從綠皮火車下來，又轉了一輛公社的拖拉機。
拖拉機的車斗裡鋪了一層乾草，上面坐著六七個年輕男女，看著和許沅媃年紀相仿，各各耷拉著臉，不情不願的模樣。
有人靠在車斗邊緣閉著眼，有人抱著膝蓋發呆，還有兩個女生在小聲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許沅媃抱著樾仔坐在角落裡，用一條絲巾圍著臉，擋住大太陽。
今天的太陽太大了。
在京市的時候還沒覺得這麼熱，可這鄉下的日頭毒得很，明晃晃地掛在頭頂上，把天地萬物都烤得發燙。
拖拉機的車斗顛顛簸簸地往前開，風裹著塵土撲在臉上，嗆得她咳了兩聲。
樾仔被熱得有些不耐煩，小臉通紅通紅的，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啊啊”地叫了幾聲，表達不滿。
許沅媃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快了快了，馬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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