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仙童是被一陣刺骨的寒意驚醒的。
他蜷縮在廊柱後,剛才那場佛力與怨力的爆炸震得他暈了過去,此刻醒來,後院裡只剩下滿地狼藉。
“師兄?”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單薄。
月光落在枯井邊,那裡只有一灘尚未乾涸的血跡,他心裡“咯噔”一下。
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指尖觸到那灘血時,只覺得冰涼刺骨——那是仙童的本源之血,一旦離體,便是魂飛魄散的徵兆。
“師兄……師兄!”他瘋了似的在院子裡轉圈,喊得嗓子發啞,可回應他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嗚咽。
首到他看見半埋在土裡的玉淨瓶,瓶身裂了道縫,裡面的甘露早己空了,他才癱坐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三日後,城西綢緞莊的哭聲傳遍了半條街。
莊主見慣了大場面,此刻卻癱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件剛做好的錦袍,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那十六歲的獨子,幾日前還在院裡讀書,今日被送回來竟沒了氣息,面色安詳,像是睡著了,身上連點傷痕都沒有。
“少東家前幾日還說要去江南收料子……”賬房先生抹著眼淚,“怎麼就……”
沒人知道,這綢緞莊少東家的魂魄,本該在三年後染了瘟疫時才離體。
可高仙童的魂魄強行擠入輪迴,擾亂了陽壽秩序,這具肉身便成了天道修正因果的犧牲品,平白早夭了三年。
而亂葬崗旁的林子裡,一隻剛降生的小鹿正掙扎著站起來。
它渾身毛色枯黃,一條後腿天生蜷曲,顯然是隻活不長的病鹿。
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不屬於牲畜的茫然與驚惶。
“我……我是誰?”小鹿晃了晃腦袋,腦子裡全是破碎的片段——金光、裂縫、羅漢大人的臉……還有個模糊的身影,總在喊他“師兄”。
它想不起來,只能踉蹌著往林子深處走。
後腿的疼痛讓它每走一步都在發抖,可它心裡總有個念頭在催著:得找到什麼……得回去……
一陣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小鹿忽然停下腳步,望著遠處綢緞莊的方向,喉嚨裡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它不知道那裡剛死了個少年,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存在,本就是一場逆天改命的錯。
它只知道,自己好像弄丟了很重要的東西,也忘了很重要的人。
另一邊,矮仙童在後園轉了一圈,才注意到趴在地面的降龍羅漢。
昔日金光閃閃的金身此刻黯淡得像塊蒙塵的黃銅,裂痕裡滲出的金血在地上積成了小水窪,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破碎的喘息。
他伏在地上,禪杖斜斜地扔在一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胸口那道貫穿心臟的裂縫裡,隱約能看見殘存的魂魄在微弱地閃爍,像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
胭脂的身影早己消失,空氣中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蓮香,和天道威壓殘留的冰冷氣息。
矮仙童剛靠近降龍,就被那股威壓掃中,後背像被鞭子抽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咬著牙爬過去,想把羅漢扶起來。
“別動……”降龍的聲音氣若游絲,“天道……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