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大人在想什麼?”老和尚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種漫不經心的溫和,“是在想佛國的示下,還是青溪鎮的金蓮廟?”
降龍抬眼,看見老和尚正對著他笑,那笑容裡沒有探究,只有瞭然。
他嘆了口氣,指尖在膝頭輕輕敲擊:“在想,何為功德?何為正道?”
老和尚把菩提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從牆角的甕裡舀了瓢水,倒進兩個粗瓷碗裡。
水汽氤氳中,他慢悠悠地說:“神秀和尚曾說‘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羅漢覺得,這話對嗎?”
降龍沉吟片刻:“勤拂拭,方能守本心,自然是對的。”
就像佛國的規矩,世代相傳,時時警醒,才能守住佛國的清淨。
老和尚卻搖了搖頭,把一碗水推到他面前:“那慧能和尚又說‘菩提本非樹,明鏡也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話,又錯在哪裡?”
降龍握著碗的手指猛地收緊。
這兩句話,他在佛國的藏經閣裡見過無數次,向來只當是不同修行法門的闡釋,從未深想過其中的深意。
此刻被老和尚這般問起,胸口的金身竟微微發燙,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佛國說,功德是普渡眾生,是積累善果。”降龍的聲音有些乾澀。
“可胭脂救了青溪鎮,百姓自願供奉,那份功德,為何會被視作‘竊取’?”
“因為佛國覺得,功德該按他們的規矩來分。”老和尚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水道。
“就像神秀覺得,菩提樹必然是樹,明鏡臺必然是臺,塵埃必然要拂拭——可天地間的道理,哪有那麼多‘必然’?”
他指著窗外的月光:“你看這月亮,照過佛國的蓮臺,也照過青溪鎮的金蓮廟,它會覺得給誰的光該多些,給誰的該少些嗎?”
降龍的呼吸忽然一滯。
他想起吳家村的冤魂,想起佛國佈下的陰氣陣,想起胭脂掌心那道乾淨的金光,想起青溪鎮百姓提起“金蓮娘娘”時眼底的暖意。
那些被佛國視作“規矩”“體統”的東西,在實實在在的生死與感激面前,竟顯得如此僵硬,甚至可笑。
“身如菩提樹……”降龍喃喃自語,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種釋然的輕鬆。
“原來我守的,從來都不是本心,是佛國畫的那棵‘菩提樹’。”
他一首以為,只要按佛國的規矩行事,降妖除魔,積累功德,便是正道。
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成了規矩的囚徒,被“羅漢”的身份、“佛國”的顏面困住,連最基本的善惡都快分不清了。
老和尚看著他胸口的金光漸漸變得溫潤,那些蛛網般的裂縫裡,不再滲出黑色的怨力,反而透出淡淡的白光,不由得點了點頭:“塵埃本就不在鏡上,在心裡。心裡若無執著,何需拂拭?”
降龍緩緩閉上眼睛,李修緣的殘念在他體內輕輕嘆息,不再是從前的促狹或憤怒,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和。
那些關於佛國的疑慮,關於功德的困惑,關於胭脂的複雜心緒,此刻都像被月光洗過一般,漸漸清晰。
原來所謂心魔,從來都不是外界的誘惑,而是自己畫下的牢籠。
他猛地睜開眼,胸口的金身爆發出柔和的金光,那些困擾他許久的裂縫,在金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