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快要熄了。沒有人往裡加柴。
完顏跋扈坐在火堆邊，一個人。帳篷外面有風聲和哨兵走動的腳步聲，但帳篷裡面只有火炭偶爾噼啪裂開的聲響。
他低著頭，看著火堆裡暗紅色的炭。火光照在他臉上，溝壑一樣深的皺紋在光影裡一隱一現。
他今年西十二歲。在草原上，這個年紀的人己經算是老人了——但他不是老人。他的手還穩，他的刀還快。但他的心——他第一次覺得，有些累了。
他想起第一次騎馬的時候。那時候他六歲，沒有父親，沒有母親，在一個小部落里長大。部落的頭人看他瘦小，讓他去放羊。他騎在羊背上學騎馬，從羊背上摔下來無數次，摔斷過鎖骨，摔斷過手腕。部落裡的人都說這個孩子活不長。
但他活下來了。
他十五歲那年，部落被更大的部落吞併。頭人被殺了，他的羊被搶走了。他一個人走在草原上，走了三天三夜，沒有吃的，靠喝雨水活下來。走到第西天的時候，他倒在一個水泡子邊上。有人救了他——那個人的名字他己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人給他喝了一碗熱羊奶。
從那以後，他明白了一個道理：草原上沒有人會幫你。你要活下來，就只能靠自己的刀。
他二十二歲那年，有了自己的第一匹馬和第一把刀。他開始一個部落一個部落地打過去，吞併、收編、再吞併。他用了二十年，把散落在草原上的幾十個小部落統一成了一支力量。
他見過最肥美的草場——
夏天的時候，草能長到馬肚子那麼高。風吹過去，整片草原像水波一樣起伏。他騎在馬上，看著那些草，覺得這就是天下。
他也見過最繁華的城市——
幾年前，他帶兵打到雁門關外不遠的地方。那天晚上，他站在一個土坡上，遠遠地看到了大煜境內的城牆和燈火。那些燈火連成一片，在天邊閃著黃白色的光。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旁邊的親衛問他——“單于，你在看什麼？”
他沒有回答。
他在看那些燈。那些燈比他見過的所有篝火加起來都多。草原上最盛大的集會，也比不上那些燈的一個角落。
他想——如果有一天，那些燈是我的，該多好。
從那天起，他的野心就不再只是草原了。
———
但現在，那座堡壘就立在他南邊的草原上。
不是帳篷，是牆。
土牆。矮的。但它是牆。
游牧民族在草原上世世代代打仗，靠的是馬快、刀狠、人耐苦。他們不需要牆——牆會困住馬蹄。但那個人在草原上修了牆，一夜之間就修起來了。而且他還在牆前面挖了坑，拉了索，點了烽火。
完顏跋扈抬起頭。火堆己經快燃盡了，只有幾顆火星在炭灰裡一閃一閃的。
他看了一眼旁邊放著的刀——他的刀。刀鞘是牛皮做的，刀柄上刻著一隻狼頭。
他伸手把刀拿起來，抽出一截，看了看刀刃。刀刃上有一道細小的缺口——不是砍人砍的，是那天在蒼狼河撤退的時候，刀鞘磕在石頭上的。他沒有讓人去磨。
他把刀插回鞘裡，放在膝蓋上。
他要想一個新的辦法。夜襲不管用。正面打不過。補給被他端了。堡壘他攻不下來。
他只剩下一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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