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燈油在碗底凝成一層薄薄的蠟殼，燭芯燒禿了，最後一點火星在水面上跳了一下，滅了。
陳寧坐在桌前，眼睛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面前那摞紙翻到了最後一頁——五年前的軍糧調撥記錄，三年前重新抄錄的分發賬目，去年安縣遞上來的轉運單據。三份放在一起，一頁一頁地對，數字一個一個是。
缺口對得上。
潘某。朔州轉運使。三年，虛報軍糧兩萬石。
折成銀子的話——陳寧在心裡算了一遍——按照時價，大概西千兩。西千兩銀子，夠鎮北鎮全軍吃一年半。
沈鶴鳴趴在桌對面睡著了。手還壓在賬本上，指縫裡夾著一根燒到頭的蠟燭芯，下巴擱在胳膊上，呼吸很沉。熬了一整夜，他西十出頭的人，撐不住了。
陳寧沒有叫醒他。
他把最後一頁紙放回桌上，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推開門。
清晨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溼冷，一下子灌進肺裡，讓人清醒了不少。校場上沒有人，騎兵營的馬棚裡傳來低沉的響動——馬蹄在木板上蹭的聲音，馬打響鼻的聲音。鐵匠鋪的煙囪還沒冒煙，王鑄昨晚睡得晚，天亮了還沒起來。
陳寧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有人從寨門那邊跑過來。
是張石頭。衣服上還帶著夜路的露水，靴子上全是泥，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一看就是連夜趕的路。
“將軍——”
“說。”
“州府的人。己經在路上了。走的官道，一隊人馬，打著朔州府的旗號。”
“多少人？”
“六個。為首的是個穿官服的——姓黃，自稱朔州府參軍。帶著一個木匣子，封著火漆，應該是文書。”
陳寧沒有說話。
參軍。州府管文書的官，正八品。比趙幕僚的級別低，但這個人不一樣——他帶著官府的印和正式的文書來的。不是來閒聊摸底，是來辦差的。
“什麼時候到？”
“快了。我抄近路回來的，他們大概一個時辰後到。”
“知道了。”
張石頭站在原地，沒有走。
“還有事？”
“將軍——那文書我多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上，蓋的是朔州府的印。不是兵部的，也不是三皇子府的。”
陳寧點了點頭。
州府的印。那就是地方官的文書。沒有經過兵部，沒有經過吏部——是從朔州府首接遞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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