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寨牆根下。
福伯坐在小馬紮上剝豆子。面前擱著一個竹筐，裡面是剛摘下來的青豆。豆莢的顏色很深，飽滿，青翠，表面還帶著清晨的露水痕跡——張石頭清早從後山菜地裡摘回來的。他把竹筐放在膝蓋邊，從筐裡拿起一個豆莢，指甲掐開豆莢的縫，手指一捻，青豆滾進碗裡，豆莢皮丟進腳邊的空筐裡。
啪。
啪。
啪。
一個接一個，不快不慢的節奏。像是有人用兩根木棍在敲同一個節拍。不急，不亂，不停。
寨牆把午後的陽光切成兩半。一半曬在校場上，把地面烤得發白。一半曬在牆根下，落下一道長長的陰影。福伯坐在陰影裡，看著陽光在地面上慢慢地往西挪。他剝得很投入，像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他和這些豆子。
外面校場上有人在喊口令。騎兵營的馬蹄聲響起來——噠噠噠噠——像鼓點一樣密集，從校場這頭滾到那頭。趙虎的聲音在喊什麼，隔著一道牆聽不清。
福伯的手沒有因為這些聲音停過。
啪。啪。啪。
他剝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空豆莢丟進筐裡，又從竹筐裡拿起一個新的。動作重複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樣——指甲掐、手指捻、豆子落碗、豆莢丟筐。沒有多餘的動靜，沒有浪費的力氣。
寨牆上方的陽光又往西挪了一寸。
有人從寨牆外繞過來了。
不是從寨門進來的。是從寨牆西邊的方向——那裡有一條小路，通往校場後面的土坡，坡上長滿了野草，平時只有放羊的人走。那條路很窄，兩邊長滿了齊膝的草，不常有人走。
那個人穿著青布衣，不是官服，腰間也沒掛東西。走路的步子不快，不像趕路的——倒像一個過路的人走累了，想找個牆根坐一坐。
他走到福伯旁邊，沒有打招呼，沒有問路，蹲了下來。
福伯沒有抬頭看他。
他看了一眼福伯手裡的豆莢，又看了看竹筐裡的青豆。沒有說話。
兩個人蹲在牆根下，誰都沒有先開口。
校場上騎兵營的腳步聲和口令聲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到了牆根這邊己經變成了模糊的嗡響。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味和草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氣息。有一片枯葉子從牆頭上被吹下來，落在福伯腳邊的空筐裡。
那個人蹲的位置剛好把福伯面前的一小塊陽光擋掉了。福伯面前的光線暗了一些。但他沒有抬頭，手裡的動作沒有變——掐開豆莢，捻出豆子，丟進碗裡。
啪。
啪。
啪。
那個人蹲了很久。
久到竹筐裡的豆莢少了一半。久到碗裡的青豆堆成了一個小山包。久到風聲變了幾次方向。久到校場上騎兵營的腳步聲跑過去又跑回來，兩次。
他一首沒有說話。
福伯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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