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在當天下午到的。
不是突然出現的。陳寧先看到了遠處山坡上的鳥——一群灰麻雀從草叢裡炸起來，在天上繞了一圈沒有落下去。
然後他看到了那片移動的線。
從北邊的山坡頂上漫出來的。先是幾個黑點，然後黑點越來越多，連成一條線。那條線從坡頂上往下流，像是有人把一碗水從坡頂倒了下來。
陳寧站在寨牆上面，手扶著牆頭的木樁，看著那條線越變越粗。
八百騎。
不——比八百要多。
他看著那條線從山坡上鋪下來，在草甸上散開成了三股。中間一股最大，兩翼各有一小股，像是一把張開的鉗子。
陳寧沒有說話。
他在心裡重新算了一遍人數。八百不止——大約九百，也許一千。南岸過夜的八百，加上天亮前又有一批過了河。
他在牆頭上站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看著那股騎兵在遠處停下來。
北戎沒有首接衝鋒。
他們在距離鎮北鎮大約兩裡遠的地方停住了。戰馬在原地轉了半圈，騎兵們勒住韁繩，保持著一個鬆散的陣型。
然後從隊伍中間出來了一個人。
那人騎著馬往前走了一小段，在距離寨牆大約一里半的地方停下來。他勒住馬，站在那片開闊的草甸上，朝著寨牆的方向看了過來。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袍子的下襬吹得往後飄。
他沒有喊話。沒有舉旗。他只是站在那裡看。
像是在看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陳寧站在牆頭上，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大約一里半的距離對視了幾息。
然後那個北戎人撥轉馬頭，回到了隊伍裡。
寨牆上的人沒有動。老齊站在陳寧旁邊，手指按在弓弦上，弓沒有拉開。趙虎站在寨門後面，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另一隻手攥著一根木棍——壕溝挖好了，他剛從溝那邊上來。
沈鶴鳴站在寨牆下面的陰影裡，仰著頭，看著牆頭上陳寧的背影。
寨裡很安靜。
所有能拿兵器的人都到了該到的位置上。新兵們蹲在寨牆後面，手裡攥著矛杆，指節泛白。伙房的煙囪己經不冒煙了——福伯把幹餅子裝了幾大筐，讓人抬到了牆根底下。
林止戈站在醫療棚門口。棚子裡的油紙包己經按類別排好了——外傷、止血、退燒。她的面前擺著一排粗瓷碗，碗裡盛著深褐色的藥湯，冒著熱氣。
沒有人說話。
整個鎮北鎮都在等著那陣衝鋒的號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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