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裡安靜下來了。
不是那種沒有聲音的安靜。有人在修繕牆腳，有人在後院磨刀，伙房的煙囪冒著煙——聲音都在，但比昨夜小了。像是整個寨子都在喘氣。
陳寧從議事廳走出來，太陽己經升到頭頂了。他靠在廊柱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睡著——只是閉著。腦子裡在轉。
福伯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石頭底子。老將軍砌的。
他說的是陳懷遠——陳昭的父親。鎮北鎮上一任守將。戰死在六年前的秋天，在北邊的野馬坡。北戎伏擊，中了圈套，身邊一百多人全部戰死。訊息傳回來的時候，陳昭才十五歲。
陳寧睜開眼。
他看了一眼伙房的方向。福伯在灶臺前面，背對著門口，正在往鍋裡添水。蒸汽升起來，把他的後背蒙在一片白霧裡。
陳寧站了幾息。然後他往伙房走去。
他走進伙房的時候，福伯沒有回頭。不是沒聽到——是聽到了但沒轉身。他手裡的瓢在水缸裡舀了水，倒進鍋裡。水缸裡的水不多了，瓢碰到缸底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陳寧站在灶臺邊上。他沒有說話。
福伯也沒有說話。
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福伯從案板上拿起一把乾菜，放進碗裡泡著。他的手很穩。活做了一輩子，每一個動作都跟呼吸一樣自然。
但陳寧注意到——他今天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背上那條青筋比平時鼓得更明顯。
不是生氣。
是在想事情。
“福伯。”
“嗯。”
“牆腳下的石頭——你是怎麼知道的？”
福伯沒有馬上回答。他伸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水，然後從灶臺上拿起一塊幹餅，掰了一塊，放進自己嘴裡，嚼得很慢。
“老將軍砌牆的時候，我在旁邊遞石頭。”
陳寧沒有說話。
“每一塊石頭都是我從馬車上搬下來的。從州府運來的，十七車。砌了七天。北牆的底子——我一清二楚。”
福伯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件跟他沒有關係的事。但他說到“十七車”的時候，嚼餅的動作停了一息。
陳寧站在那裡。蒸汽從他面前飄過去，把福伯的臉隔斷了一瞬。
“我爹——”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心裡把這兩個字掂了掂。他說“我爹”的時候，嘴裡是這兩個字，心裡是個陌生人。但在這個寨子裡，在這間伙房裡，他只能這麼說。
“我爹當年帶兵出去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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