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團編制完成的第二天，王鑄一早就來了議事廳。
他很少主動來議事廳。平時有什麼事，都是陳寧去鐵匠鋪找他。所以他一早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小塊硫磺，門也沒敲，就首接往裡走了一步。
陳寧正在看沈鶴鳴遞上來的軍糧賬冊，抬頭看到王鑄站在門口——手裡那塊硫磺捏得指節發白。
王鑄沒有寒暄，沒有坐下，甚至沒有等陳寧開口。他把那塊硫磺舉起來——“這個東西，還能撐十天。”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壓得很低，像是說重了會把那個數字說破一樣。
陳寧把賬冊合上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王鑄手裡那塊硫磺——灰黃色的，表面粗糙，邊緣有些掉渣。就是這種不起眼的東西，卡住了火器營的命脈。
“十天之後呢？”
王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把那塊硫磺放在桌角上，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火銃要是斷料，前面那些工就白費了。”
他說完這話就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然後消失了。
陳寧坐在桌前，看著桌上那塊硫磺。
王鑄走了之後，從不是空著手走的——他把硫磺留下了，像在提醒陳寧：這個東西就在這兒，一天一天在消耗，一天一天在變少。
沈鶴鳴從桌對面抬起頭來。他把手裡的筆擱下，推開面前攤開的另一本賬冊——“大宋對硫磺管控得嚴——市面上買不到大批次的。這東西能做火藥，朝廷盯得很緊。別說朔州，就是太原的商鋪，一次也不敢賣超過五斤。”
“那就走不市面的路。”
沈鶴鳴沉默了一會兒——“太原有幾條私鹽硫磺的暗線。但走那條路——等於跟官府徹底撕破臉。”
陳寧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線從視窗照進來，正好照在桌面上那塊硫磺上。灰黃色的稜角在光線下清清楚楚，連表面的細裂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那塊硫磺不大，一隻手就能握住——但握住的不是一塊石頭，是一根繩子，拴著火器營的脖子。
陳寧沉默了很久——“我們現在跟官府，臉還在嗎？”
沈鶴鳴看著他，沒有說話。
答案兩個人都知道——接收三千一百個邊軍的那天晚上，宣府節度使那邊己經派了騎快馬往南走了。臉早就撕破了，只是還沒翻到明面上來。
“那不一樣。”沈鶴鳴說，“邊軍的事，好歹是在邊境上。硫磺的事——是在太原，是在朝廷的眼皮底下。”
陳寧沒有再接話。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塊硫磺，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回桌上——“叫孫掌櫃來。”
沈鶴鳴坐著沒有動——“你確定要動那條線？”
陳寧看著他。
“灰綢子的人——他們不只是賣硫磺的。他們什麼都知道，什麼人都有。你找他們買一次硫磺，他們就知道你在造火器。你造了火器——他們就知道你要做什麼。”沈鶴鳴頓了頓——“到時候你在太原那些人的眼裡，就不是一個邊塞的小軍官了。”
“那是什麼？”
“是一個棋子。”沈鶴鳴說，“一個可以下在棋盤上的棋子。”
陳寧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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