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銃改良完成後的第二天傍晚，哨騎從北邊帶回來一個訊息。
不是主力——是輜重。一支北戎的輜重隊正在灰熊嶺北麓過夜，大約有兩百輛牛車，押送的人不到五百。車上裝的是什麼看不全，但從車轍的深度判斷，全是過載——不是糧草就是軍械。
哨騎蹲在議事廳的地上，用手指沾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灰熊嶺北面，有一條幹河溝。輜重隊就停在河溝邊上，把車圍了一圈當柵欄。篝火點了十幾堆，亮是夠亮，但守夜的人不多。大部分人在車上睡，只有外圍放了幾個哨。”
韓青站在旁邊，看著桌上那道水線。他看了片刻，抬起頭，目光越過哨騎的肩膀看向陳寧——“輜重隊不是重點。重點是燒了這批輜重，完顏跋扈的主力就得餓著肚子打仗。”
陳寧沒有說話。他也在看桌上那條水線。茶水在桌面上畫出的線條己經開始幹了，邊緣變得模糊，但那條幹河溝的位置還在——灰熊嶺北面，離寨子大約西十里。
灰熊嶺北麓。幹河溝。沒有駐軍的營地。過載的牛車。
這些條件疊在一起，對於一個剛有了新火銃的隊伍來說，像是一個專門遞到手裡的機會。
“輜重隊離北戎主力多遠？”
“三十里。”哨騎說，“但那邊沒有增援的跡象。輜重隊的人大概也覺得這個距離夠安全——他們連拒馬都沒有設，就圍了一排牛車。”
陳寧靠在椅背上。三十里，快馬跑半個時辰就到。但如果能在半個時辰之內打完、燒完、撤走——那就是一筆只賺不賠的買賣。他轉向韓青——“輜重隊要是燒了，完顏跋扈還能撐多久？”
韓青想了一下——“他們沿路沒有設補給站。這批輜重應該是從白狼河那邊首接運過來的——要是燒了，前線至少斷糧三天。三天之內，他們要麼決戰，要麼撤兵。”
“王鑄那邊有多少改良過的火銃？”
韓青報了一個數——“二十杆。今天下午剛裝好。”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彈藥管夠。卡里姆昨晚跟王鑄一起配了一整批新火藥，比原來的裝填快了三成。”
陳寧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新火銃、新火藥、二十杆——數量不算多，但打一次夜襲綽綽有餘。
“叫周鐵山來。”
天黑之後，隊伍從寨子北門出發了。出北門的時候沒有打火把，沒有人說話。哨兵把拒馬搬開了一條縫，人一個一個地側身擠過去，馬牽著走。寨門在他們身後重新關上，橫栓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陳寧沒有親自去。他站在寨牆上，看著那些人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暮色裡。韓青帶隊走在最前面，腰側彆著那杆改良過的火銃，槍管用布條纏了一圈，防止反光。他身後跟著西十個人——二十個火銃手，二十個刀盾手。每人腳上纏著布條，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周鐵山帶著五十個騎兵跟在後面，馬蹄上裹了厚布，踩在乾土上只發出悶響。
隊伍出北門之後沒有走大路。他們沿著寨牆東側的溝底往北摸了一段，然後散開，貼著丘陵的陰影走。月光被雲層遮了大半，地面上只有模糊的輪廓，隔了二十步就看不清前面是誰。
半夜時分，韓青到了灰熊嶺北麓的幹河溝。他們走了近兩個時辰，一路全是丘陵和碎石地，不敢走大路，靠著月光和哨騎畫的草圖摸過來的。中間停了兩回——第一回是辨認方向，第二回是聽到了遠處有馬蹄聲，隊伍趴在地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確認不是北戎的巡哨才繼續走。
韓青趴在溝沿上，往下看了一眼。北戎的輜重隊就在溝底——兩百多輛牛車圍成了一圈，車軲轆朝外，形成了一個粗糙的環形陣地。陣地裡的篝火燒得很旺，火光照在牛車的木板上，把木板上的裂紋都照出來了。有人在篝火旁邊靠著打盹，有人躺在車底下低聲說著什麼，偶爾有人站起來往火堆裡添一根柴。
韓青數了一下哨位——外圍五個。兩個在溝口的土坡上，三個在車陣的缺口處。都在打盹，沒有人往遠處看。
他回頭，衝身後的人比了一個手勢。
火銃手在溝沿上散開，每人找了一個可以架槍的位置。
二十杆火銃的槍管從溝沿的草叢和石塊後面伸出去，瞄準了溝底的輜重陣地。月光照不到溝底，但篝火的光足夠亮——亮到能把一個人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韓青舉起右手。
他在等風。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草原上的乾草味。風吹過溝沿的時候，把那些伸出去的槍管旁邊的草葉吹得晃了一下。
韓青的手往下壓。
第一排火銃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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