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不速之客(2)

作者:白鷙·19天前

言青溪兩個鼻孔都塞緊了棉球,僅剩一張嘴巴用來呼吸,若和陸鶴玄吵架,自己第一個上不來氣,只好暫時休戰,用眼珠子瞪著對方生悶氣。

車內空間極為寬敞,供他們三人躺下都綽綽有餘,陸鶴玄便撿了個墊子在其餘二人中間坐了,低頭作反思狀。他與謝重湖雖早已心意相通,但這份暗生的情愫並未公開示人,更何況他還頂著竹青靄的灼灼視線,自然不可能有什麼親近舉動。不過,即便沒有這層緣故,他也因父親的默許而心事重重,那張嘰嘰喳喳的鳥嘴一反常態地緘默了一路。

陸鶴玄和言青溪偃旗息鼓,謝重湖同樣一言不發,將積壓的公文批完後,撿了本書默默地讀,頁數翻過大半,卻一個字沒進腦袋,心裡遍遍琢磨著沈樞委派的任務。

六姓世家雖坐擁靈石礦,卻要向朝廷繳納歲貢,這是自古以來便定下的規矩,按大周開國時定下的律法,侵吞靈石與謀反同罪,但隨著時間流逝,天家人才雕敝,君權日漸收縮,對靈石的管控也馬馬虎虎,得過且過。

到了李長暄這一代,局勢有了些微轉變,這位皇帝治國雖然不太行,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卻不含糊,這幾年漸漸生出與世家分庭抗禮的意思,將靈石看得愈發緊了,這樣一來,世家免不了要做些假賬來貪汙。

侵吞靈石這事其實各家都在幹,只是謝家格外倒黴,攤上謝重湖這麼個仇家,又被沈樞的線人察覺了蛛絲馬跡,甚至老天爺都站了敵對陣營,大雨一下,搞出這麼一場塌方,正好給了人家查證的機會。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沈樞直覺此行必有收穫,因顧忌言家的勢力,便只將此重任委派給了謝重湖。

各懷心思的三人一路上少言寡語,馬車在湧動的暗潮中一路駛往了揚州吳郡,至於靈石礦為何坐落在揚州,便要追溯到數千年前仙道鼎盛的時代了。

在那段修士飛天遁地的歲月,如今的龍脈還被稱為“靈脈”,據說為上古真龍的龍魂所化,如血脈一般根植於地脈,溝通四方靈氣,取有餘而彌不足,而在靈氣尤為豐沛之地,山川草木受其沁染,日久而化為靈石,繼而形成靈礦。

相傳,東海曾有一秘境名為“歸墟”,沿海一帶受其外溢的靈氣滋養而多生靈山,這也是龍脈日益枯竭後,唯有比鄰東海的吳郡還存有唯一一座靈石礦的緣故。

提到龍脈就不得不談都城了。

千年來隨著靈氣日漸匱乏,所謂“靈脈”也就逐漸演變為象徵天家的“龍脈”,龍脈有天子氣,中樞位於北方關隴一帶,歷朝歷代也均定都此處,可週朝史上曾發生過一場內亂,天子倉皇南渡,金陵也便成為了如今的國都,後來經將門幾代的浴血拼殺,北方失地盡覆,周朝再度成為一個大一統的王朝,但皇室早已沈浸於南方的笙歌絲竹,遷都一事歷代都有人提,可到最後均不了了之。

天家人安樂了太久,而立志破滅這場千秋不老夢的人,如今已抵達了吳郡,和他的同謀者籌劃著,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謝重湖因要揭豫章謝氏的短,需得先謝家人一步抵達靈礦,以免對方從中作梗,懸鏡司的人只好跟著一起星夜兼程。他和陸鶴玄都有武功傍身,不覺得如何勞累,卻苦了嬌生慣養的言大少,等到了吳郡,言青溪全身骨頭好似散了架,還不待去靈礦巡查,便兩眼一黑暈在了官驛。

謝重湖雖對同僚懷有愧疚之意,但此情此景卻正中他的下懷。雖說言青溪慣常直來直去,不屑於摻合世家間的陰謀陽謀,可畢竟是潁川言氏的嫡長公子,於公於私謝重湖都不希望對方捲進此事,言大少如今雖被折騰得夠嗆,冥冥之中卻是最好的安排了。

及至礦上,謝家的礦監聞訊,與吳郡太守一同相迎於道,表現得倒是頗為配合,沒有絲毫阻攔之意,反而令謝重湖生了疑,但一時也無從覓得他法,便按原計劃行事,同陸鶴玄並著賀識等幾個懸鏡司的手下進了礦區。

塌方發生在礦區深處,外圍未受影響,仍可乘牛拉的小車進去。南方的沿海本就溼熱,礦洞裡背陰,更添幾分潮氣,即便坐著不動,也悶出一身汗來。微風從洞穴深處吹來,拂面而過,卻不涼爽,似頭巨獸對人哈出一口氣,又彷彿是他們走入了巨獸的身體裡。

謝重湖體寒,不畏暑氣,他見陸鶴玄臉頰直滾汗珠,便往對方身邊靠了靠,權當自己是一尊消暑的人形冰雕,賀識無意間瞥了那越挨越近的兩人一眼,嘴角一陣抽搐,兀自將頭擰向別處。

越往礦區深處,靈氣便越豐沛,常人無法察覺其中玄妙,謝重湖體內流淌著仙道後裔的血,自是有所感應的。潮氣拂過時,絲絲縷縷難以言喻的微妙之物輕柔地沒入他的皮膚,雖細小至極,卻令常年虧空的經脈生出焦躁的飢渴——他無師自通地明白了何為靈氣。

靈氣本該是養人的,但謝重湖此刻的滋味著實不太好受,就如醫理中有“虛不盛補”的說法,他不曾修持過吐納之法,只能任突如其來的靈氣在體內橫衝直撞,脹得經脈痠痛不已,連著額角也冒了細細密密一層薄汗。若春風不渡在身邊還能好些,這柄靈刀至少還能吸納些許靈氣,可他偏偏一念之差將其放在了官驛。

不知是否是經脈不適引起的幻覺,謝重湖似乎聽見風起之處傳來一陣如有若無的嗡鳴,細細分辨竟像有人在竊竊私語,初聽低沈,實則是各種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沙啞或清脆的說話聲匯聚到了一起,宛如大江大河極其纖細的支流,孱弱,卻有著奔騰巨浪所有的一切。

恍惚中,謝重湖生出一個離奇的猜測——那是祖輩的話音,被從過去吹來的風,裹挾著飄轉到了現在。猜想並非毫無根據,至少氤氳在風中的靈氣與先祖誕生於同一個時代,深埋地下的靈石,許是從祖輩的靈骨化來。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經脈中綿密的痠痛感,恰似萬千蟲豸噬咬——祖輩的魂靈蠶食著他,此起彼伏的說話聲詰問著他:狂妄豎子,竟妄圖終結仙道的存在!

謝重湖渾身似被烈酒泡過,綿軟無力,唯有意識是醒的,眼睛是亮的,他垂著眼簾喃喃道:“不……不要怕……”

似是說給先祖,以示離經叛道之決心。似是說給自己,以堅獨行歧路之意志。似是說給後人,以慰迷途求索之旅客。

後人聽得見他,就像他聽得見祖輩。一場風,從過去吹來,又刮往未來。

“謝重湖,你怎麼了?”

耳熟的聲音將思緒打斷,謝重湖緩慢又茫然地抬起臉,視線渙散了半晌才聚焦。

陸鶴玄見對方突然汗如雨下,蹙眉摸了摸他的額頭,滿眼憂慮,“中暑了?但我記得你不怕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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