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不速之客(1)

作者:白鷙·18天前

不速之客

車隊浩浩湯湯地在司州往揚州的官道上轆轆而過,因著連日暴雨,道路泥濘溼滑,馬車駛過時並未捲起塵埃,只拖著數道交錯橫斜的車轍。這支自金陵出發的車隊足有四駕馬車十輛,兩駕的若干,更有數不清的僮僕小吏騎馬隨行,構成隊伍的成分更是覆雜。

今年入夏後,南方便一直雨水不斷,釀成的洪災不在少數,但天時不利算不得什麼稀罕事,又逢北邊鬧出幾齣小規模的農民起事,皇上一時分身乏術,也就沒搭理,任那群倒黴蛋自生自滅。

老天爺生李長暄時,雖給他開了一扇金窗,卻把人家大門一腳踹合上了,當今聖上在文墨詩情上可謂才思敏捷,但治國理政的本事實在不敢恭維,太平年間還能馬馬虎虎地得過且過,一遇上事情免不了手忙腳亂。

能亡羊補牢的時候置之不理,這下好了,老天爺給下了一劑猛藥,直接把靈石礦沖塌了。如今靈氣日漸枯竭,世家與朝廷無不小心翼翼地守著幾片僅存的礦區,此事一齣,李長暄終於坐不住了,忙報菜名似地點了一群有關無關的臣子前去賑災。與仙道沾邊的事向來歸在懸鏡司名下,沈樞腿瘸不良於行,便派了謝重湖與言青溪兩位副手前去調查事情始末。

不過論著急上火的程度,李長暄還得往後排,這回塌的是謝家所屬礦區,謝家家主第一個坐不住,但礙於父親喪事未畢,不可遠行,便只好從族中派了些人代為前往,謝盈作為豫章謝氏嫡脈的大小姐,自然在此之列。

而這還遠遠不算完,倒黴的雖是謝家,可各家的靈石礦連在一起,言家、秋家、塵家免不了居安思危,紛紛派了子弟前來探察情況,順便看一遭謝家的笑話。

馬車內,謝重湖與言青溪各把一邊兒坐著,前者早已習慣在差旅途中辦公,又有內力傍身,即便偶爾顛簸,起筆落筆仍毫不滯澀,句句硃批行雲流水般自筆尖瀉出,不一會兒功夫便看完了一折。

言大少這朵嬌花就沒這麼隨遇而安了,一會兒嫌腰痠一會兒怨屁股疼,公文定是不可能看,隨手撿了部話本,沒翻幾頁就暈車噁心,想吐又吐不出來,窩得一肚子火氣,還不等別人惹他,自己就先脹成一隻氣鼓鼓的河豚。

若是陸鶴玄在場,言懟懟的怨氣還有處可發,兩人一來二去吵個架,再不濟拳腳相加,也能熬過這一程,可偏偏他此刻對著的是謝重湖。

言青溪與謝重湖雖在名義上是沈司主的左膀右臂,但言大少頗有自知之明,自己就是言家往懸鏡司夾的塞兒,也是順便安插的眼線——雖然他本人不樂意幹這事。謝重湖就不一樣了,人家是幹實事的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天天風裡來雨裡去,上刀山下火海,忙得腳不沾地,一身病骨不提,時不時還掛點彩。

謝大人平日待人接物最是隨和,溫聲細語,面常帶笑,令人如沐春風,言青溪又不跟他跑東跑西,自然沒機會見識同僚砍人如切菜的本領,只當他脾氣一等一的好,便不好意思去鬧人家。

倒是謝重湖看不下去了,他雖批著公文,餘光卻也瞥見言青溪是怎樣一副抓耳撓腮,便放下紙筆好心道:“靜澄,你若頭暈,我幫你按按內關穴與合谷穴,或許能好受些。”

暈車次之,言青溪主要是心裡煩,可偏偏沒法兒對著謝重湖發他的少爺脾氣,豆蟲似地左擰一下右擰一下,又擠眉又弄眼,搞得謝重湖莫名其妙,還以為他忍不住要吐。

“靜澄,你要是實在不舒服,便讓車停了下來走走。”

謝重湖這副無知無覺的模樣讓言青溪更加窩火,他“嘖”了一聲,急促嘆了口氣,廢了老大勁兒才將自己眼睛鼻子嘴巴統統擺正,儘量和氣地應道:“不用,我沒事……呀!”

一語未竟,車驀地停了,言大少咬了舌頭,中燒的怒火終於有了發洩的地兒,他也不腰痠腿麻屁股痛、頭暈眼花腳抽筋了,“噌”一下從座上彈起,怒氣衝衝地伸手去掀車簾,“怎麼駕的車啊!不行就趕緊換個人,還不如我來!”

當然,言大少這話沒過腦子,因為他本人根本不會駕車!

正當言青溪要掀簾而出時,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搶先拱了進來,將他撞了個兩腳朝天,一個屁股蹲兒坐到地上,若非謝重湖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後腦勺指定要磕個大包。

但饒是如此,言青溪仍“負傷慘重”,被那不速之客撞了鼻子,兩個鼻孔正嘩嘩地往外淌血。

言大少身殘志堅,捏著鼻子呲牙咧嘴地站起來,甕聲甕氣地罵道:“誰不長眼睛!”

於是乎,不長眼睛的陸二公子訕訕地拱手做了個揖,“實在抱歉。”

陸鶴玄的出現猶如一陣及時雨,方才還蔫巴窩火的言青溪頓時來了勁,一雙狹長鳳眼瞪得溜圓,單手掄著拳頭就往他身上錘,“陸羽仙,你要死……啊呸!”

言大少多少有點良心,心裡惦記著兄弟,沒忘潁川言氏“口上留德”的家訓,剛“死”了個氣音就趕忙“呸呸呸”,等“呸”完後他才反應過來,後知後覺地問道:“你怎麼跟來了?閒得沒事?劍練好了沒?”

陸鶴玄和言青溪朋友多年,早就習慣對方夾槍帶棒的說話方式,不僅沒惱,反而笑道:“還行,小有所成,你們都走了,我在金陵悶得慌,就跟著湊個熱鬧。”

此言一齣,言青溪大為震撼,望向陸鶴玄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憫,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有人放著舒坦日子不過,上趕子來陪他們舟車勞頓。他左思右想,所有猜測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此人腦子有病,有大病!

陸鶴玄雖和言青溪鬧騰著,眼神卻不著痕跡地越過他往謝重湖那邊瞟,後者倚著背後靠枕,雙手抱在胸前,歪頭衝他挑了挑眉,罕見地俏皮。這充分說明,謝大人見了心上人,心情屬實不錯。

見謝重湖投來視線,陸鶴玄便笑著打了個招呼,引得對方打趣道:“這回又是幾更天往外偷跑的?小心令尊派人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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