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湧動
臨行前的那夜,謝重湖輾轉難眠,但懸鏡司內醒著的絕不止他一人。地牢內,壁上燭火輕搖慢擺,映得人影忽高忽矮,輪椅不緊不慢地碾過交錯的明暗,駛出一串潮溼的沙沙聲。
建在地下的囚籠本就陰寒,金陵的冬天也愈發難捱,雖離三九還早,夜裡仍冷得值守的獄卒兩股戰戰。對於薪俸微薄的獄卒而言,最便宜的取暖方式莫過於打一壺烈酒,上崗前在火上燙熱,揣到懷裡帶進地牢,時不時拿出來灌上幾口,滾燙的酒液入喉下肚,身子便跟著暖了起來。
因怕喝酒誤事,懸鏡司明文禁止守夜之人飲酒,可漫漫長夜屬實難捱,只要不喝醉,小酌幾口無傷大雅,獄丞也知兄弟們的難處,巡查時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明日收假,大小官吏的生活便該回歸正軌,但今晚仍屬冬至假期,執勤獄卒比起平常少了許多,獄丞也窩在家裡睡大覺,僅零星幾個倒黴蛋還在哈欠連天地站崗。沒了上司監管,守夜獄卒愈發倦怠,天還不過四更,便在酒勁作用下倚著牆迷迷糊糊地睡去,就連一輛輪椅從身前經過都渾然不覺。
沈樞搖著輪椅在昏暗的走廊中駛過,見獄卒打瞌睡也絲毫沒有叫醒的意思,瘦削的人影和飽滿的輪影隨火光搖曳微妙地變換形態,又被牆根彎折,半截浮在壁面,組成一個殘疾的鬼影。
沈樞行至走廊盡頭,枯瘦的手從懷中摸出一把尚帶體溫的鑰匙,將最裡頭那間空無一人的囚室開啟,駕著輪椅駛到牆前,指腹摩挲著磚縫間潮溼的青苔,往上數了幾塊。
而後,無人目睹之處,奇蹟降臨了,似有神明垂憐,慈悲地吹了口仙氣,為那雙殘廢多年的腿注入勃勃生機,一坐就是半生的沈司主竟自個兒站了起來,連輪椅的把手都不必扶,如千千萬萬個健全的普通人一樣,輕踮腳尖伸手按下頭頂一方石磚。
幽微的機括細響聲後,沈樞身前的一小片磚石竟齊齊後退,如門一樣開啟,他像是來過很多次,輕車熟路地將輪椅推進門後的黑暗,“哢嗒”,機括又響,磚牆恢覆如初,囚室安靜得詭異,彷彿從沒有人來過這裡。
暗門後是一條迴旋下降的石階,沈樞將輪椅停在門口,提著衣襬一級級走了下去——以那雙本該斷了的腿。石階之下是另一條走廊,兩旁整齊排布著囚室,除了空間逼仄些,佈局跟地牢中的普通牢房別無二致,氛圍卻更幽暗寂靜,間或可見白骨森然,平添幾分詭異。
沈樞走到盡頭的囚室前定住腳步,將牆上火把點亮,似是感應到火光,角落裡一團灰撲撲的東西忽然受驚似地動了,蓬亂圓球從堆疊皺巴的布料中遲疑地抬起,枯草似的髮間,一雙眼睛麻木茫然地眨動幾下,看清站在鐵柵欄外的人後才久違地找回靈智。
使那雙呆板枯涸的眼睛恢覆神采的是怨恨與恐懼,那人手腳並用地爬過來,卻始終跟沈樞保持一定距離,瘦得顴骨凸起、兩腮深陷的潦倒面孔上,兩隻眼睛始終怨毒地盯著對方。
——這蓬頭垢面的狼狽囚犯,正是不久前因不堪重刑而“死”在獄中的謝曜。
謝曜身上雖有鞭痕,臉上破了幾處,卻未像謝庭那樣斷了手腳,但不留下傷口卻讓犯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很多,而沈司主顯然熟諳此道。謝曜隔著欄杆死死瞪著沈樞,似是多日水米未進,輒一張口,蒼白皸裂的唇便滲出血跡,沙啞的嗓子嗬嗬作響,半天才吐出幾個殘破音節,“沈……沈樞……”
相比於對方的潦倒,沈司主微笑著頷首,舉手投足是慣常的儒雅風流,可與面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囚徒放在同一畫面裡,卻有種說不出的邪嵬詭譎,一時竟分不出誰才是魔。
“想好了嗎?”沈樞和藹一笑,全然無視對方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表情,“機不可失,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過了今夜你可就要永遠呆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了。”
謝曜不答,赤紅著眼睛抓緊鐵柵欄,對沈樞怒目而視,後者面上卻不見分毫慍色,依舊雲淡風輕,他頗為遺憾地嘆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唉……罷了,謝氏的本家人不止你一個,熟諳靈石又能引動靈氣的更不只你們謝家。”
言罷,他拔下牆上火把,毫不遲滯地轉身離去,足下大步流星。
隨著火光漸遠,黑暗漲潮似地從四面八方漫上來,浸染著牢中之人的身體,催發著他內心深處最為原始的恐懼。謝曜目眥欲裂地盯著沈樞的背影,直到光暈縮小成光點,即將隱沒在狹長走廊的盡頭,他本能地朝那一豆燈光伸手,奮力想將腦袋從柵欄的縫隙間擠出去,卻只是蹭了滿面鏽痕。
光點消弭的速度沒有因他的掙扎而停滯,謝曜再也忍耐不住,怨恨卻又不得不屈服地妥協,“好……我幫你……你放我出去。”
他的聲音不大,嘶啞乾澀宛如指甲在磚牆上剮蹭,但在過分寂靜的走廊中足以使對方聽清。作為回應,步履聲停了,沈樞收回即將踏上石階的腳,微微勾起唇角,笑容中的冷色竟比他曾經最中意的下屬還要凜冽。
***
吳郡。
三月過去,礦區氛圍比起上次來時大有不同,為表皇恩浩蕩,破敗漏風的草棚大多被磚砌的土屋替代,勞工們也穿上了厚實冬衣,不至於像往年那般凍斃於朔風中了。銀子流水似地花了出去,皇上卻罕見地不怎麼心疼,只因他“生財有道”,前些日子從謝家訛了一大筆錢。
謝庭一朝獲罪,拔起蘿蔔帶出泥,謝家上下受牽連的百人不止,所謂虎落平陽被犬欺,許多人緊盯著這個機會想發一筆橫財,就免不了一些倒黴蛋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這罪名來得隨意,洗刷也容易,只要肯破財消災,以銀錢疏通關節,無罪者自會得一個“清白”,而若是沒錢就免不了釀成冤假錯案,不怪民間流傳“廷尉獄,平如砥,有錢生,無錢死”的歌謠了。
皇上明知亂象存在,非但沒有制止,反而助紂為虐,只因這筆“灰色收入”不少都流入了他的掌心,加上從謝家抄沒的錢財,不僅私囊得以中飽,就連國庫都豐盈了不少,只需從中取出十之一二為勞工改善衣食住行,還能博個“體恤百姓”的美名,面子裡子都賺得盆滿缽滿,何樂而不為?
因著此行並非查案,朝廷派出的人手不多,僅遣了禮部官員協助料理祭祀事宜,又從懸鏡司調了些人行監督之責。皇上將靈礦交接的日子定在冬至之後也頗有講究,反正都是祭天祭祖,章程用度大差不差,省去了費心籌備的麻煩,但身為玄門後裔,言家、秋家與塵家都對此類溝通上蒼的儀式頗為重視,即便禮部事先有所準備,將大小事宜料理妥當也是抵達吳郡的七日後了。
典禮當日,礦區內彩絳飄展,鐘鼓齊鳴,幾家的嫡系宗室皆祭服華冠,手捧圭璧寶匣站在最前,旁系子弟則根據血脈親疏列隊後方,圍著祭壇層層疊疊站了數圈,共同組成一個玄妙陣型,陣型的含義則眾說紛紜,有人說是表達對天道的敬畏,還有說是告慰先人之靈,總之是為了哄祖宗和老天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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