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暗潮湧動(2)

作者:白鷙·10天前

吉時已到,樂工鳴琴鼓瑟,皂服朱裙的歌者登臺吟唱祝辭,並有執紫囊與短矟之人獻舞於前,臺下眾人皆肅然而立,不敢喧譁,如此莊嚴的背景就襯得人群邊緣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格格不入了。

本該和言家子弟站在一起的言青溪,不知怎的跑到了禮官的隊伍裡。

禮官中不少人是認識言青溪的,但在場所有人都穿著相似祭服,頭戴不亞於違章建築的累贅冠冕,走起路來滿頭絲絳亂飄,使得人臉的辨識度降低了許多。繁覆誇張的服飾雖給言青溪提供了一定掩護,卻同樣增添了他尋人的難度,他抻著脖子在人群中擠來擠去,頭上亂搖的珠串不停打臉,綵帶和頭髮不慎絞成死結,扯得頭皮生疼。

若放在平時,暴脾氣的言大少早就罵罵咧咧地把這破冠掀了,但此刻他因另一件事急得腦袋冒火,無暇顧及這些細枝末節。

整個典禮由初獻、亞獻與終獻三大環節構成,按照族中安排,言青溪作為嫡長公子,要代表言家在初獻時擊柷九下並跪拜敬酒,典禮開始前,他本想找父親最終確認一遍流程,卻不慎聽到了三位家主的談話。

為了準備典禮,所有人無一例外地起了大早,言家家主以精神不振為由在臨時搭建的帳篷內稍作休息,但言青溪在掀簾而入前卻聽到了三個人的聲音。

帳內,言禮——本該小憩的言家家主正襟危坐,左邊一位矍鑠老者氣定神閒地輕撚鬍鬚,右邊素裙鶴氅的年長婦人懷抱一柄白犀麈,這二人分別是秋家家主秋儀與塵家家主塵纖。

見左右兩人都緘默不語,言禮率先打破了僵局,“典禮馬上就要開始了,秋家和塵家可下定了決心?那小子不是個好相與的,若事不成後患可是無窮啊。”

秋儀徐徐道:“箭已上弦,現在說這話有何意義?他連謝家都毀得毫不遲疑,更別說是我們了。若再優柔寡斷,謝庭就是前車之鑑。”

“我自然不懷疑你的決心,可之前木家和蘭家的案子裡,懸鏡司似乎多次從鬼市獲得線索,我只是擔心底下的人走漏風聲。”言禮別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

秋儀也是陳年的老狐狸,怎會聽不出言禮話中有話,但即便如此他面上也不見絲毫慍色,依舊不緊不慢地道:“這鍋我可背不起,鬼市雖背靠秋家,但裡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人只要長了嘴就會說話,怎能斷言是秋家走漏的風聲。”

“更何況,要說走漏風聲,你家老大同謝家那小子關係似乎不錯呢。”他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衣襟褶皺,似是無意提起。

“秋家多慮了,犬子少不更事,難免缺乏識人之慧,還需多些歷練,也正因如此今日之事我從未向小輩們透露一字。”言禮提起紫砂小壺將秋儀面前的茶盞滿上,做了個“請”的手勢,“我有此問只是因為這最關鍵的一環由秋家負責,你也莫要生氣,權當我多嘴了罷。此事若成,秋家功不可沒,謝家靈礦定會多讓你幾成。”

“潁川言氏向來言必出、行必果,言家既說了這話,日後可不得抵賴。”秋儀淺抿了口杯中清茗,“但言家莫要誤會,並非秋家貪功,只是在短短七日內搭好祭臺,還要將靈石埋入其中而不引人發現,的確是個大工程。”

謝家一案不僅令言家、秋家與塵家唇亡齒寒,也給了他們不少啟發,沈樞能想到的法子他們亦能想到,到時候這祭臺一塌,將不該張口的人盡數埋了,金陵那邊自有圓話的方法,反正這礦洞幾個月前才塌過一次,再塌一次也不足為奇。

“話說回來,比起我們兩家,倒是塵家同懸鏡司的往來更為密切吧。”秋儀微笑著望向一直沒有說話的塵家家主,“塵家的兒媳可與老國公的孫兒情同手足啊。”

塵纖沒急著辯駁,素白指尖輕柔地自麈毛中梳刷而過,垂眸斂目時安靜得猶如一尊慈悲的菩薩像。事實證明,歲月是不敗美人的,即便年逾不惑,眼角與嘴角都堆疊了細碎褶皺,鬆弛的皮膚在她頷首時於頸間垂下圈圈年輪,塵家家主的一舉一動仍舒展而美麗,猶如蓮葉隨波盪漾,然然悠悠,就連光陰從她眸中流轉而過時,彷彿都情不自禁地慢了下來。

但言禮與秋儀此刻顯然沒心思欣賞美人,更何況塵纖能坐在這裡絕非憑藉雍容風姿。察覺另外兩人愈發灼灼的視線,她抬起頭來溫和一笑,捋了捋簪上玄色絲絳,“二位多心了,蕙涼與陸家那孩子自兒時起便以姐弟相稱,走得近些也自然,她是個好姑娘,連如秋都沒說什麼,我管年輕人的事做甚?”

言禮冷哼一聲,“年輕人的事?你不知道老國公的孫兒都和謝家小子好到一張床上去了?誰知道你家那姑娘有沒有因著姐弟情分在謝家一案中推波助瀾?”

面對言家家主的質問,優雅婦人以其慣有的從容應道:“你問我,我又問誰?家裡的事我早就不管了。”

聽見這話,不僅言禮面色微沈,就連一直樂呵呵的秋儀都斂去了笑意,“塵家這是打算置身事外?之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在他們看來,塵家此舉無非是想撇清關係,兩邊都不得罪。

“二位家主不必擔心,我若想壞你們的事,還用等到今日?”塵纖安慰似地朝言禮與秋儀彎了眼眸,但這副曖昧不清的態度顯然沒能使那兩人滿意。

言禮乾脆放棄虛以委蛇,單刀直入道:“事到如今,你究竟站在哪一邊?別指望懸鏡司對塵家網開一面。”

塵纖聽罷卻是笑了,“什麼叫我站在哪一邊?”

“二位怕是糊塗了,幾家人打了千年的交道,你們怎還不知塵家的處事準則?”塵纖將拂塵搭上肩頭,提衣起身,對其餘兩人欠身行了個告別禮,“蒼梧塵氏諦聽天命,我們永遠站在天道這邊。”

言禮不耐地蹙眉——算命的就是喜歡故弄玄虛,他正欲說話,卻聽秋儀忽然問道:“塵家可曾算過仙道的命運?”

塵纖原已準備離去,聞言不禁定住腳步,指尖撚著鬢邊烏中摻白的髮絲,回首笑道:“察見淵魚者不祥,知道得太多容易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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