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死網破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自峽谷腹地傳來,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彷彿點了一掛巨型炮仗。驟逢此變,饒是訓練有素的戰馬也被巨響所驚,不安地抬起前蹄仰天嘶鳴,程穎毫無防備下被顛得向後一仰,險些墜下馬去,好在她反應極快,騎術又十分高明,猛一收腰腹抱住戰馬脖頸,縮短韁繩後又輕輕揉捏馬耳,戰馬焦躁地原地踱了幾圈,終於在主人的安撫下恢覆平靜。
“籲——”程穎輕拽韁繩,昂首望向爆炸發生的方向,秀麗長眉擰成川字——北府軍的計劃中可沒有這樣一環。
與此同時,幾里開外的峽谷已全然換了模樣,谷底炸出一個盆地般的凹坑,幾處垮塌的山體在滑落時轟然相撞,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塊,與沙土一同順著山坡傾瀉而下,眨眼間便將來不及閃避計程車兵掩埋,許多前一刻還兵戈相向的人下一瞬便共赴黃泉。
地府吸納新鬼向來是不打商量也不分陣營的,閻王爺不過隨意從籤筒中抓出幾支,哪管他們生前是敵是友,是好是壞。
正當士兵們因毫無預兆的爆炸而心神巨震時,一人衝破滾滾濃煙,策馬狂奔,直到拐進遠處的山林才勒馬止步。秋榮調轉馬頭,心有餘悸地回望身後的狼藉,臉色慘白如紙,全身戰慄了許久才漸漸冷靜下來,他抖著手抹去額上冷汗,又狠狠搓了一把臉,仍有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沒想到,他真的活著逃出來了,或者說,他方才的破釜沈舟之舉竟然真的奏效了。
炸燬峽谷的人正是秋榮,“炸藥”則是原定運往前線的一車車靈石。中了北府軍的埋伏後,秋榮自知在劫難逃,與其讓自己與靈石一起落入敵手,不如孤注一擲,引動靈氣將峽谷炸燬,興許還能趁亂脫身,就結果而言他確實做到了,但有多少敵軍與自己人為之殉葬就不得而知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性命攸關之際,賞罰與道義皆被秋榮拋之腦後,他深深望了一眼來路,旋即一夾馬腹,消失在密林深處。
爆炸發生得過於突然,谷口處,兩軍士兵失神恍惚,甚至忘了還在交戰,就連驍勇善戰的北府軍都不知所措地遠望煙塵瀰漫的峽谷,回過神來的朝廷官兵趁敵人仍在發楞,連滾帶爬地落荒而逃,一些北府軍士兵立馬追過去堵截,騷動的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快去支援元帥和趙將軍”,許多士兵又立即掉頭往峽谷奔去,逃跑的、抓人的與救人的兵卒亂作一團,不少人沒被刀槍砍死、被落石砸死,反在混亂中被生生踏死。
“肅靜!不要擅自行動!”程穎扯著嗓子吼了好幾聲,習武之人喊話時通常夾雜內力,她嗓門並不算小,可奈何周遭喧鬧至極,士兵們有的熱血上頭,有的被慌亂的情緒所攝,即便她喊得聲嘶力竭,聽話的人也沒有幾個。
程穎啞著嗓子低罵一聲,無論於公於私,謝重湖遇險她不可能不急,可縱然心中萬分焦躁,她卻沒有失去作為統兵之將的理智。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先前顧尚筠雖是點撥趙越,她亦聽了進去,身為將領,越在危機關頭就越不可感情用事。
程穎舉目環顧,眼尖地瞧見遠處手持銅鑼的司號兵,那人早將自己的職責忘在腦後,正紅著眼睛不管不顧地往山谷裡衝。程穎下意識去摸負於背後的箭筒,卻發現滿滿一筒箭矢早在激戰中射空,她煩躁地“嘖”了一聲,甩頭時餘光卻恰巧瞥見身後一個拎著弓箭發楞計程車兵。
柳暗花明又一村,程穎眼睛一亮,轉身一把將那人手中弓箭奪來,“借我一用!”
那士兵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覺手中驀地一輕,低頭一看才發覺兵器竟沒了蹤影。程穎輕振手腕,軟劍宛如被馴服的長蛇,“唰”地收入皮製的劍鞘中,她隨手將其掛在肩上,拉弓搭箭一氣呵成,下一瞬弦響破空,箭矢應聲而出,直奔司號兵而去。
“??!——”
騷動計程車兵被響亮的鑼聲嚇了一跳,紛紛呆立原地,四下尋找聲音來源。司號兵被鑼響震得頭暈耳鳴,楞楞地眨了兩下眼,回過神後目瞪口呆地盯著扎入銅鑼的箭鏃,滿臉不可思議。
程穎放下弓箭,幾乎喊破了音,“全軍聽我號令!所有人不得入谷!立即按原計劃封鎖谷口,堵截敵軍!”
“違者——”言至此處,她深吸了一口氣,“軍法處置!”
在程穎的整頓下,騷亂的北府軍很快恢覆秩序,不多時便將逃竄的朝廷官兵一網打盡,解去武器的降兵蔫頭耷腦地抱頭蹲在一起,膽戰心驚地預想著自己的命運。程穎策馬踱了幾個來回,目光在這群殘兵敗將身上巡梭而過,卻不見分毫喜色——這無疑是一場精彩的伏擊,前提是那場爆炸不曾發生。
副將騎馬行至程穎身側,問道:“程將軍,官兵均已被俘,我們要不要入谷去尋元帥他們?”
坦白而言,程穎此刻也心急如焚,可她舉目望了一眼煙塵瀰漫的峽谷,還是強忍著扭過頭來,“不可。爆炸雖然停止,但山體根基已被撼動,塌方與滑坡隨時可能發生,此時貿然入谷,不但幫不上元帥,還會將士卒們的性命置於危險之境。”
若是孤身一人,她早就單槍匹馬衝進去了,但此刻她是一位將領,數以千計的性命不過在她一念之間。英雄好漢能靠一副俠肝義膽走遍天下,可為將者臨大事需有靜氣。
“傳我命令。”程穎微微闔了眼簾,深吸一口氣,再度睜眼時眉宇間又恢覆了冷肅,“原地待命,保持警戒,任何人不得貿然行動!”
程穎原地等了莫約一炷香的功夫,耳廓忽然動了動——武功高手聽力的敏銳程度不亞於軍中斥候,雖然望不見人影,但她確信自己聽見了兵馬跑動的聲音。程穎心中一喜,忙滾鞍下馬,也顧不上形象和乾淨,大貓似地趴下,將耳朵緊貼於地,聆聽遠處的響動,可聽著聽著,她眸中喜悅卻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失望與凝重。
從聲音以及地面的細微震動判斷,確有一隊兵馬正從谷中奔向此處,可絕對不是謝重湖所率的隊伍,對方腳步散亂,稀稀拉拉,聽起來更像是倉皇逃竄的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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