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昔撫今
從藥香馥郁的書房走出時,太陽已從西山墜下,夕陽的餘燼落在青黑色的石板上,很快又被自廊下穿過的人踩滅。謝重湖輕輕舒展手臂,面色不覆方才那般蒼白,感受著四肢百骸泛起的融融暖意,他發自內心地感慨蘭月如醫術之高明,儘管挨針的滋味不大好受。他也清楚,任何療法都只能解一時病痛,治標不治本,但身體的舒暢亦使他心情疏朗了不少,就連步履也輕快許多,好像一切都欣欣向榮了似的。
從郡府去軍營要穿過大半座城,故地重回,謝重湖不禁打量起周遭景緻。北地不比金陵繁華,亦不張開夜市,百姓們仍保持著樸素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回巢的倦鳥拖著長音鳴叫,打長短工的勞力結伴下工,三五成群,挑擔的販夫走卒自阡陌小巷匆匆而過,偶爾駐足與人討價還價,盤算著賺今日最後一筆。長街上時不時響起一串歡快的足音,梳著總角的孩童笑鬧著翩躚而過,清亮的歡笑聲刺破沈甸甸的暮色,沈浸於“騎馬打仗”遊戲的孩子們絲毫沒有戰火迫近的危機。
彷彿什麼都沒有變,一如十四年前的曾經,只是往日將戰爭當作遊戲的孩童如今即將披掛上陣,為接納了他、保護了他的百姓而戰,至死不退。
晚來風急,可許是因為身子暫時暖了起來,又或許是因為那穿堂而過的晚風自過去而來,受了故人一路叮嚀,不覆侵肌裂骨的威勢,謝重湖非但沒覺得冷,反而生出一股朦朧的眷戀,他虛虛探出手,想要抓住什麼,而朔風彷彿也通曉了人性,旖旎地撫過他的鬢角,但就如人不會停留,風也一樣,只輕柔地吻了吻他的手心便呼嘯著離去,期待在未來再度相遇。
謝重湖微微合攏手掌,風的溫度他很熟悉。
在謝重湖的印象中,那也是一個黃昏,和他生命中其餘八千多個黃昏有類似的斜陽和晚風,除了氣氛略顯緊張之外無甚出奇。至少他當時這樣以為。
諸多細節都已隨著時間的沖刷與主觀的畏懼而模糊不清,他只記得戰事緊急,起義軍因為叛徒走漏訊息而陷入腹背受敵的局面,謝婉靈與一眾部將率軍抵抗了十餘日,仍難逃山窮水盡的結局。
百姓正在士兵的組織下分批撤離,其中不乏有人戀戀不捨,對著蕭然的屋舍掩面垂淚。他們中的許多生於此長於此,世世代代守著這片土地,亦視土地為他們的根他們的魂,如今他們不得不收拾行囊,背井離鄉,懷著惶然與悲憤的心情,往北遷徙,或往南渡江而去。但這不僅是一場逃難的苦旅,他們中的很多把即將熄滅的薪火懷揣,把滾燙的種子捂在胸口,他們即將把舊日的希望與麥籽一起播種在新的土地,待到春回大地,萬物覆蘇,野火將於十三州的角落再度燃起,而到風吹麥浪之時,星星之火終成燎原之勢。
亦有些人不肯離去,組成這一群體的,大多是十來歲的男孩,年過總角,又未及舞象,剛剛褪去向父母撒嬌賣乖的稚氣,懷著一腔初生牛犢不懼虎的方剛血氣。他們抱著沈甸甸的柴刀,揮舞著削尖的木棍,吵著鬧著要與敵人血戰到底,卻終也拗不過父母,懷著“逃兵”的慚愧和憤然,不甘地站到了離城的隊伍裡。儘管這遠非他們的責任與過錯。
人群中,一個比垂頭喪氣的少年們還要矮上一頭的身影匆匆而過,謝重湖一身利落的短打,柔軟的長髮幹練地束在腦後,儘管嚴肅地板起一副面孔,過分孩子氣的五官卻拖了後腿,非但沒表現出英姿颯爽的武將氣概,反而逗得迎面走來的路人啞然失笑。
十歲的年紀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卡在孩童與少年的界限不上不下,行事未脫孩童的幼稚,卻提前得了一顆少年式的自負之心,謝重湖並不理會行人各異的神色,遇見熟人也僅禮貌地打聲招呼,便急馬不停蹄地往郡府趕去。
他是去找謝婉靈的,要請命參加明日的守城之戰,以一名士兵的身份——至少他是這樣以為的。
郡府的侍衛認得謝重湖,客氣地告訴他謝將軍正在議事,後者聽後也不去打擾,獨自退到不遠處的牆邊耐心等待。謝重湖很擅長等待,在他的記憶中,自己總是扮演這樣的角色,但他深知謝婉靈的難處,自懂事後也從不在她面前流露委屈的情緒,久而久之也無師自通了獨處。
他對著古老的院牆將謝婉靈教給他的拳法練了一通,用手背擦擦額上熱汗,轉頭向門口看去,見侍衛們仍手握長矛,目不斜視地望向前方,屋裡的人沒有絲毫出來的跡象。於是,他再度轉身,將方才的動作重新演練了一遍,矮牆作為無聲的觀眾,靜靜注視著眼前個頭與它平齊的男孩,偶爾在晚風拂過時抖落幾粒細小的土灰,聊表應和。
收勢後,謝重湖迫不及待向門口張望,片刻後略顯失落地轉過頭去。此時夕陽已迫近遠山,暮色鍋蓋似地壓了下來,幾縷僅存的霞光從天與地的縫隙間漏出,剛一爬上長街就筋疲力盡,沒能翻過院牆,只在磚石的西面印下斑駁的殘紅,把幽暗留在東面。
謝重湖往前走了幾步,走入那片模糊的陰影,他將臉頰——彼時尚且溫熱的臉頰——貼在粗礪的磚牆上,閉上一隻眼,從磚石的縫隙間向外機警地張望,想象自己是一名身處城牆計程車兵,正謹慎地從箭眼觀察敵軍的動向,全神貫注,並將之當作一場重要的演習——為明日的實戰做好準備。
隨著時間的流逝,映在男孩澄澈眼眸中的殘紅逐漸淡褪,彷彿融進了那汪淺淺的湖水,天色徹底暗了。謝重湖戀戀不捨地將發疼的臉頰從牆上移開,拍拍塵土,卻將臉抹得更灰,矮牆莊嚴地聳立在原地,向面前稚嫩計程車兵行了一個尊敬的注目禮。
謝婉靈還沒有來。
謝重湖有些累了,他抱膝蹲在牆邊,隨手薅了一根茁壯的狗尾巴草,將飽滿的穗子撕得亂七八糟。深秋露重,溼了他的衣角,晚風撩過後頸一層薄汗,激得他打了個冷戰。謝重湖不禁縮緊身子,將自己團成很小一隻,不知不覺間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再度睜眼時,謝重湖發現自己已不在牆邊,他正伏在誰的後背上,雖仍朦朧著睡眼,堅實溫暖的熟悉觸感令他情不自禁地喊了聲“娘”。
“醒了?”回答他的是一句溫和的詢問,謝婉靈偏過頭輕柔責道:“怎麼睡在牆邊?也不怕著涼。”
謝重湖呆呆地眨了眨惺忪的眼,空泛的目光半晌才聚焦,他剛想說明今日的來意,卻忽然意識到自己還被母親揹著,忙翻騰著要下來,謝婉靈卻沒讓。
“娘,我都這麼大了還叫你背,傳出去要被笑話的……”謝重湖難為情地小聲嘟囔,“而且我已經很沈了。”
“是嗎?可我還嫌你太小,太輕。”謝婉靈答得很輕,聽不出是什麼情緒,謝重湖沒來由地生出一股不安,將母親的脖頸摟得更緊了。
許是感受到兒子幽微的情緒變化,謝婉靈含混不清地笑了一聲,打趣道:“你瞧瞧,我們家小湖話說得多漂亮,倒真像個小男子漢,可還是忍不住跟娘撒嬌呢。也不知多大小了。”
“娘!”謝重湖白淨小臉漲得通紅,奈何兩隻手都抱著謝婉靈的脖子,只好忿忿地用下巴搗了搗她的肩膀,換來對方一串更加肆無忌憚的笑。
哼!謝重湖撅著嘴把小臉憋成一隻圓潤的包子,悶悶地將額頭抵在母親後背上,半天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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