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憶昔撫今(2)

作者:白鷙·11天前

萬載春秋流過,月亮溫柔的光芒亙古不變,無非輪廓盈盈缺缺。天涯共此時,散落在大江南北的人們在未央的夜色中舉頭望月,卻在如出一轍的光輝中看到了各自所念。彼時的稚子未曾料想,在往後的五千多個夜裡,那輪圓盤中浮現最多的兩張面孔,一張是他血脈相連的母親,另一張則是他的心上人。

而謝婉靈呢?彼時的她又看到了什麼呢?黃泉還是碧落?過去還是未來?腐朽的舊日遺蹟還是嶄新的康莊盛世?

她一言不發地仰望著那輪白玉似的圓盤,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映入那雙深邃眼眸的究竟為何。只是她看著看著,就釋然地展顏一笑。

謝重湖看看月亮,又看看母親,無端覺得她們很像。

他們的住處離府衙不遠,不過幾條巷子的距離,回到家後,謝重湖正想同母親說上戰場的事情,對方卻先一步開啟了話題。

“小湖,明天清晨你隨最後一批百姓撤離,你昀哥哥會護送你們,阿穎和先生也在。”謝婉靈溫和地命令。

謝重湖毫不遲疑地反對:“不行!我要留下來和娘一起守城!我雖還不到參軍的年紀,卻跟娘學過武,如今形勢危急,我也該當個人用了!”

“別鬧。”謝婉靈眉心微蹙,語氣罕見地嚴厲,“戰爭不是你們騎馬打仗的遊戲,我留下來都未畢頂用,別說是你了。”

“我不管!我就要和娘在一起!”謝重湖向來很聽謝婉靈的話,今日卻犯起了牛脾氣,“如果娘一定要我走,娘就跟我一起走!”

“我是不能走的。”謝婉靈深吸一口氣,聲音逐漸恢覆平靜,“想走也走不掉。”

“為什麼?娘,你就跟大家一起走吧。”謝重湖緊張地抓住母親的手,語氣近乎懇求。

謝婉靈笑著搖了搖頭,“敵人又不傻,如果發現我不在陣前,定會派兵去追,屆時反而連累普通百姓。更何況,我身為三軍主帥,將士們還在浴血奮戰,我豈有棄城而逃的道理?”

“那分兩個方向跑不就行了?帶所有人一起跑。”

“哪有這麼容易?”謝婉靈解開兒子散了一半的髮帶,五指緩緩自孩童細軟的髮絲間梳刷而過,“如今我軍身陷重圍,若真能撤退,我早這麼幹了。敵人沒工夫理睬逃難的百姓,但必然不會放任我軍將士逃走。”

“那……”

謝重湖絞盡腦汁地思考,正要開口卻被謝婉靈用食指溫和地按住嘴唇,“問題不在於怎麼逃,而是逃不逃。”

謝重湖一把捉住謝婉靈的手指,急切道:“可古人不是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嗎?”

聲音裡近乎帶了哭腔。

“是啊,所以我才要留在這裡。”謝婉靈低下頭,鄭重望著眼前的孩童,“你覺得青山是什麼?是我嗎?”

不待謝重湖回應,她便自答道:“當然不是,它不是任何一個人,而是反抗的意志和奮戰到底的決心。如果我留下來,戰鬥到最後一刻,即便我死了,意志與決心仍然長存。但如果我逃走了,以葬送他人性命為代價苟且偷生,我雖然活著,起義軍的意志與決心卻死了,失敗是遲早的事,而且敗得更徹底。”

“所以我要留下來。功成不必在我。”她的語氣堅定又平靜,彷彿在月光中看見了那個遙遠的未來。

言盡時,謝婉靈忽覺手背落上幾滴溫熱,謝重湖不知在何時垂下了腦袋,單薄的肩膀微微抽動,安靜的房間內,孩童強忍的啜泣分外清晰。謝婉靈撫摸了一把兒子的臉頰,果然摸到一片潮溼,她輕嘆了口氣,正欲說話,謝重湖卻突然抬頭,清秀面龐上淚痕交錯。

“娘,我……我知道,但、但我要跟娘一起留下來!”聲音哽咽得時斷時續,語氣中的堅決卻不亞於謝婉靈。

“小湖,你並非沒見過戰場,不怕嗎?”謝婉靈用衣袖輕輕拭去兒子面頰上的眼淚。

“不怕!”謝重湖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可片刻後又猶豫著改口道:“……也有點怕,就一點兒。但是和娘在一起就不怕!”

謝婉靈被對方逗笑了,屈起手指輕柔地颳了刮他的鼻樑,“真的假的?可我們小謝將軍還在哭鼻子呀。”

謝重湖將鼻尖擤得發紅,胡亂抹了幾下臉,咬唇道:“沒哭了!”

謝婉靈見狀不由笑出聲來,伸手攏過兒子的肩膀,讓那顆小腦袋倚偎在自己懷裡,兩顆溫熱的心靠得很近,“那好,我們一起留下來,無論是生是死,小湖永遠是孃親的孩子,孃親永遠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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