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門時,謝盈忽然從身後叫住了他,說道:“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塵月曙有些意外,回身應道:“何事?主君請講。”
“我一心拔除仙道末裔的根系,塵家究竟為何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謝盈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前的青年,一字一句道,“只要我登基,蒼梧塵氏就會永遠退出權力的中心。”
這個問題,許多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情緒問過他,對此,塵月曙始終報以相同的答案:“蒼梧塵氏諦聽天命,這也是我族綿延至今的原因。”
謝盈不退反進,針鋒相對:“那如果天道要滅亡塵家呢?”
塵月曙微微一笑,雲淡風輕,說出的話卻讓謝盈在往後很久的一段時間裡,都能清晰記得他說話時的表情。
他說:“那我們便死罷。”
說完,塵月曙就轉身大步而去,衣袂飄飛如雲。那一刻,不信仙道的新帝也有一瞬的恍惚——所謂仙風道骨,說的便是這群人吧。
但感慨歸感慨,謝盈不做神,也不羨仙,她向來與天爭命,過去如此,未來亦然。
而這時,離開的那人想到什麼似的,突然頓住腳步,轉身補充道:“諦聽天命,是蒼梧塵氏的選擇,但於我而言,還有另一重緣故。”
謝盈靜待下文,只見青年溫和地笑了笑,柔聲道:“蕙涼選擇與你們同道,而我愛我妻。”
他說話時,一隻腳跨出門檻,半個身子灑滿陽光。在煙火人間裡。
***
隔壁廂房堆放的雜物早被收拾乾淨,那臺作竊聽之用的渾象也沒了蹤跡,幽暗的房間內,漆黑棺槨橫陳正中,如湖心的一小塊島嶼。
謝盈輕手輕腳地靠近,站在靈柩前看了半晌,又繞著走了幾圈,裙襬逶迤在地,掃出一重又一重痕跡。她俯身跪坐在棺槨旁,目光細細描摹著雕花深淺不一的痕跡,素白手指摩挲過油亮漆面,像一個探索世界的嬰兒。
鬼事神差地,她屈指輕叩棺蓋。
哎,你在裡面嗎?
“哐當——”一聲輕而細的迴響在屋內徐徐盪漾,如浪花拍打長堤。
謝盈兀自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是她恍恍惚惚將棺蓋推開了一條縫隙。
奇異的香味從那道縫隙——那道生與死的罅隙——幽幽飄展,微光斜斜漏了進去,不知照到什麼,晃出一道金芒。
死後開館未免對逝者不敬,謝盈本該將棺蓋合上,卻不知怎麼想的,將那張沈重的蓋子推到了底。她趴在棺槨的邊緣朝內望去,李季嵐安靜地躺在裡面,雙目緊閉。
不知塵月曙用了什麼法子,李季嵐的遺體毫無腐爛的痕跡,就連一星半點的怪味都沒有。胸前的傷口縫好了,淌了滿身的鮮血擦乾了,她穿著一襲素白綾裙,神色安閒靜謐,就彷彿只要謝盈叫一聲名字,她就能起死回生,睜開眼睛。
但她沒有喊,另一個她也沒有應。
謝盈靜靜端詳著李季嵐的眉眼,記憶中稚氣的五官已然長開,花朵似地盛放,但看久了,仍可見舊時痕跡。這是她第一次看李季嵐穿這樣素淨的衣服,也是她第一次將對方看得如此仔細。
視線隨那人鬢邊墨髮上移,在她髮間的金釵頓住,據塵月曙說,這隻金釵曾插在沈樞脖頸,以最慘烈的方式取走了對方性命。更早之前,這隻釵子也曾插在謝盈的髮髻,她記得,上面本有一顆豔紅如血的珊瑚。
按照常理,此情此景下,謝盈合該摸摸李季嵐的臉,或者大哭一場才對,但她都沒有。看了一會兒,她便將李季嵐的棺槨合上,明日會有人將蓋子徹底釘死,將這方漆黑匣子送入地底,與隔壁的一樣。
木料磨擦的輕響中,她看著李季嵐的身體一點一點變短,變成頭髮絲那樣狹小的縫隙,而後“哢嗒”一聲,再也不見。
那張年輕臉龐消失在視野的同時,另一張更為青澀的臉從記憶深處浮出,愈發清晰。昔日豪言壯語,她已一步一個腳印踐行,景雲公主亦恪守承諾,烈火一樣焚盡了自己,照出一團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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