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陛下
謝盈從欽天監出來時,候在殿外的宮女告訴她,謝重湖在太極殿外的東廂房等她。
東廂房曾是周朝歷代皇帝處理政務之所,如今已換了新主,謝盈下轎後,一直站在屋外等候的青年立即拱手相迎,前者見他腳步略顯遲滯,不禁蹙起眉頭。
“見過主君。”謝重湖手裡提著個不小的木匣,見謝盈面帶疲色,歉疚一笑,“我本不該在這個時候找你的。”
謝盈嗔怪地皺了皺鼻子:“兄長是不該。人沒等到,反把自己凍壞了,豈不得不償失?”
謝重湖心間一暖,捋著裘衣雪白的絨毛,柔聲應道:“我剛來不久,也添了衣服,不打緊的。”
謝盈將手爐塞給對方,催道:“好了,別站在外邊說話,快進去吧。”
及至屋內,謝盈遮蔽左右,見謝重湖落座後下意識揉捏著左臂和左腿,遂關切問道:“可是舊疾又犯,發作得厲害嗎?”
謝重湖擺擺手,說道:“和從前一樣,老毛病了。”
自打一年前在汝南大傷了元氣,他身體便遠不如前,春夏還好,深秋往後,手和腿斷過的地方就時常痠痛,嚴重時彷彿有人用銼刀鑿著骨縫,不僅夜裡輾轉難眠,就連正常步行都頗為費力。前幾月行軍打仗,精神一直緊繃,咬咬牙便也捱過來了,如今一下子鬆懈,反而覺得煎熬。
謝盈知兄長向來如此,就是有十分病痛,嘴上也只肯告訴別人兩分,她見對方不以為意,忍不住責道:“那你還站在門口受凍,怎麼不進來等著?”
謝重湖卻搖頭道:“你現在身份不同以往,禮不可廢,私下裡隨意就罷了,人前還是要謹慎行事。”
謝盈聽後大不樂意,忿忿道:“我還沒登基,兄長便要與我生分了,往後可怎麼辦?真要過成兩家人了。”
謝重湖莞爾道:“怎麼會,你說做我的家人一輩子,我記著呢。”
謝盈聞言微怔,思索片刻才反應過來,對方指的是四年前在靈礦時她所傾吐的心聲,只是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他竟還記得如此清楚。
“袖兒,我要與你說的事,正與往後相關。”謝重湖輕嘆一聲,抱歉地看著即將君臨萬物的妹妹,“你可能有許多問題想問,但先聽我說完。”
於是,謝重湖以說故事的語氣,輕描淡寫地將自己的謀劃娓娓道來,謝盈一言不發地聽著,餘暉照透窗欞,兩點橙紅霞光映在漆黑如墨的眼裡,由明變暗,由濃轉淡,似有兩個太陽燃燒著墜向海面,被無邊岑寂吞沒,悄無聲息地沈入水底。
謝重湖說完時,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新帝年輕的面龐籠在哀婉的暮紫裡,看不清表情。謝重湖也不去打攪,慢吞吞地起身將燈盞點上,火苗的倒影跳動在雕琢精美的琉璃罩上,模糊成一團柔和的光暈。
半晌後,謝盈開口,聲音有些打顫:“為什麼一定是現在?”
謝重湖耐心解釋道:“龍脈與氣運相關,改朝換代時天下動盪,龍脈不穩,我的把握最大。”
他見謝盈再度沉默,便循循善誘道:“如今周朝已亡,新朝將立,於我是時機,於你更是時機。龍脈斷絕時定有天地異象,如何解釋則見仁見智,屆時可讓塵家幫你造勢,對你登基亦有助力。”
“不,我是說……你一定要去嗎?”謝盈抿了抿唇,投向謝重湖的目光罕見地帶了懇求,“仙道絕不可能再光大鼎盛,龍脈也已瀕臨枯竭,即便放著不管,再過一兩百年也能自行消亡。你何必……何必……”
她別過臉,竟說不下去。
於謝盈而言,謝重湖早已不僅是兄長,從小到大,自己命運的每一個轉折點似乎都與對方息息相關。她的母親早逝,父親又是那個樣子,反而是僅與自己有一半血緣的兄長,在種種關鍵時刻義無反顧地提供支援。
謝重湖從不為她指定一條“正確”的道路,卻默默將歧途堵死,欣慰地看她闖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塵世茫茫,知己難覓,他們是兩雙互相“看見”的眼睛。雖不曾與任何人說起,但謝盈打心眼兒裡認為,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君臨天下,謝重湖絕對擔得起“帝師”二字。
而現在,艱難險阻度過,塵埃終於落定,一切欣欣向榮,天歡地喜,她的老師卻說,我要走了,再也不回。
但凡是個有心有肺的,都不可能輕易點頭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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