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皇帝陛下(2)

作者:白鷙·13天前

將土地歸還平民百姓固然少不了朝廷內外變法革新,斷絕六姓世家存續的根基亦是必不可缺的一環,因此龍脈非毀不可,更何況這也是他與木辛夷的約定。

謝盈仍不死心,搜腸刮肚地尋找能讓對方活下去的理由。“我本就打算在登基後封禁靈礦,不會再有勞工被徵發到礦上了。”

謝重湖聞言卻笑,語重心長道:“你在位時固然可以,但你怎知你的接班人會遵守你定下的規矩?”

“我……”謝盈驀地挺直後背,剛欲開口卻被對方搶先:“即便下一代守了,下下一代呢?一兩百年很短嗎?周朝的歷史也不過三百餘年,已經算很長壽,百歲而亡的朝代更是數不勝數。我們無法掌控以後,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一切在我們這代結束。”

謝重湖的話音很柔,語調也溫和可親,字字句句如綿綿細雨,落到謝盈心頭,卻針扎似地疼痛,如一場遲來的倒春寒,冷意徹骨。

二人許久無話,謝盈緊捏著袖口,將柔軟的布料展開又揉皺,謝重湖則一如往常地輕捶著半殘不殘的胳膊和腿,目光卻落向別處,不敢與面前之人相碰。

屋內靜得可怕,能聽見遠方歸巢的暮鴉,炭爐燒得正旺,火光葳蕤明亮,卻沒人覺得暖和,氤氳白霧撲上琉璃大窗,簌簌滾下淚來。

良久,終是謝盈打破了沈寂,她無可奈何地抬起頭,深吸一口氣道:“好……誰讓我攤上你這麼個兄長。你去吧,後邊的事我替你辦。”

停頓片刻,她又試探著問道:“你……告訴陸羽仙了嗎?”

被問的人只能苦笑,謝盈見狀嘆氣:“唉,又是一個爛攤子。”

謝重湖不欲在這個話題多作糾結,轉言道:“文臣的任免你自有考量,武將我為你留下了李照,他現在雖還年輕,卻是個好苗子,可接我的衣缽。此外,還有程氏兄妹和趙越等人可信。”

謝盈點頭,輕聲道:“我知道了。”

謝重湖其實還想再提一個名字,可思及那人病中固執地說自己什麼都不要,只能苦澀地將話咽回去。

已經過了用晚膳的時候,門外宮女來問了好幾次,謝重湖本該走的,卻遲遲沒有告辭,謝盈亦捨不得送客,卻也無話可說,只是全神貫注地看著兄長,似要將他的音容笑貌烙在心頭,好頂得住光陰梳刷,歲月蹉磨。

他們彼此都太清楚,這樣的時光過一刻就少一刻。

天黑之後,屋內似乎又冷了些,謝重湖長年受春風不渡侵蝕,對外界冷熱的感知已漸漸遲鈍,老天爺或許覺得遺憾,便讓他的舊疾很好地彌補了這點。如影隨形的疼痛像一條靈敏的小蛇,從斷骨接處噝噝啦啦地爬到膝蓋,再到腳腕,蜿蜒過足趾的每一個關節。

謝重湖雙手交疊著按在腿上,愈發用力,清瘦的腕子繃得青筋畢現,就好像只要再使點勁兒,就能將那條亂竄的長蛇扼死。

他硬挺著坐了很久,直到估摸著再熬下去,自己可能沒法兒靠兩條腿走出大門,終於戀戀不捨地問出了最後的問題:“國號擬好了嗎?”

——即便我看不見,也讓我聽一聽,聽一聽新朝走來的足音。

謝盈道:“昭。國號是昭。”

謝重湖將那個字顛來倒去反覆嚼了幾遍,點頭讚道:“昊天孔昭,我生靡樂。這個字很好。”

末了,他柔和地望向謝盈,懇切道:“這個世道一定能在你手中變得更好。”

“並非在我手中。”謝盈更正道,“是在千千萬萬大昭子民手中。”

謝重湖啞然片刻,旋即輕笑。“這回我是真的放心了。”

言罷,他將進屋後就一直放在腳邊的木匣子提到桌上,說道:“這是我給陸羽仙留的東西,勞煩之後代我轉交給他。”

謝盈聽這口氣,便知對方是打算隱瞞到底,不禁頭疼起來,她接過木匣掂了掂,那匣子比看起來要輕許多,隱約可聞裡頭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裝了書信一類的東西。

她將匣子妥善放好,強笑著打趣道:“就沒什麼給我的嗎?”

謝重湖微微翹起唇角,他坐在一團暖黃色的光暈裡,本就俊逸五官被燈火朦朧,更顯溫潤雋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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