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為人師表(一)
“陸羽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床!”
寅時過半,溫潤清雋的靈王殿下站在庭院裡如是咆哮,而他的咆哮物件躺在一窗之隔的軟榻上,睡得正香。
清夢突然被擾,陸鶴玄蹙眉翻了個身,從床這頭滾到那頭,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一條柔軟的貓貓蟲,半夢半醒間,他似乎聽見有什麼東西在叫,叫得還怪好聽的。
謝重湖身後,幾名僕役垂手而立,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終於,一管事模樣的人看看天色,試探著問道:“殿下,時辰差不多了,車馬已經備好了。”
與那呼呼大睡的人形成鮮明對照,靈王殿下寅時不到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準備去上早朝。
早朝並非天天都有,先周十日一朝會,而本朝寧光帝勤政,加之開國之初事務龐雜,便改為五日一次。
靈王府——也就是曾經的謝府,坐落在金陵的黃金地段,離皇城並不遙遠,但由於參加朝會的官員眾多,一路上車水馬龍,皇城門口經常發生擁堵,為避免遲到,謝重湖特意起了個大早。
陸鶴玄不必上朝,謝重湖想讓他多睡一會兒,起床時就沒急著叫他,卻不料此人沒得半分自覺,謝重湖都收拾齊整要出門了,他還流著哈喇子和周公下棋呢。
晨起後喉嚨本就容易發乾,謝重湖沒喊幾句,就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若非擔心陸鶴玄著涼,恨不得拿水將人潑醒。眼看著早朝時間將近,謝重湖輕嘖一聲,決定放任對方自生自滅,一拂廣袖,轉身朝正門大步而去。
管事緊跟其後,見謝重湖沈著臉,忙道:“殿下莫急,小的稍後去叫……”
“你不用管他!他隨便!愛起不起!”謝重湖並非脾氣暴躁之人,但天不亮就從溫暖舒適的被窩裡鑽出來,任誰都有幾分火氣。管事來王府不久,尚未摸清主人的性情,還以為他是真的動怒,只能在心裡默默為陸鶴玄哀悼。
民間有言,做夢不能半途而醒,否則好夢變噩夢,陸鶴玄的美夢被謝重湖一打岔,情節急轉直下。他夢到了小時候看的風俗話本,話本里說宮裡有個壞心眼的老嫗,專拿長針把不聽話的小孩扎得嗷嗷直叫。
那老嫗長得真可怕,鷹鉤鼻、三角眼、滿口尖牙,拿著根一尺長的粗針,獰笑著就要往他臉上扎。陸鶴玄大驚失色,怎肯叫這人刺壞了自己的花容,正要運起輕功逃跑,卻發現自己不僅一身功夫蕩然無存,個子還沒有桌腿高。
乖乖!他在這個節骨眼返老還童了!
陸鶴玄嚇得魂飛天外,倒騰著兩條小短腿連滾帶爬,拼死拼活也跑不快,那老嫗雖滿頭銀髮,卻身手矯健,一伸胳膊就把他逮了個正著,銀光閃閃的長針“咻咻咻”地往臉上招呼,疼得他鬼哭狼嚎。
“謝重湖!謝大人!謝將軍!靈王殿下救命啊!——”
陸鶴玄慘叫一聲,驀地從夢中驚醒,後背冷汗沾衣。他呆滯地眨了眨眼,目光所及仍是熟悉的床帳,心中遂長舒一口氣——害,原來是夢啊。
然而,還不等他亂蹦的小心臟恢覆平靜,額頭便猝不及防地吃痛。
我勒個老天爺!難不成還在夢裡?!
不過下一刻,熟悉的說話聲就否定了陸鶴玄的猜測,一隻油光水滑的八哥鳥邊啄他的腦殼邊嘰嘰喳喳:“陸羽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床!什麼時辰了還不起床!”
“陸佰萬,您老人家真是駭死我也……”陸鶴玄如釋重負地閉了眼,一手撫膺,另一手精準捏住了八哥的鳥嘴殼子——無他,唯手熟爾。
就當他準備美美睡個回籠覺時,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誒?今個好像是他一天到算學館教課嘞?
念頭自腦海閃過的瞬間,陸鶴玄全身登時一個激靈,離弦之箭般從床上彈起,然後“砰”一聲撞上床柱。
出師未捷身先死,陸鶴玄痛得呲牙咧嘴,卻顧不上摸後腦勺鼓沒鼓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穿戴整齊,狂風般卷出門外,彷彿真有人舉著長針追在後邊戳他屁股。
王府僕役早就備好馬車等在門口,遠遠見陸鶴玄風風火火跑來,正要為他打起簾子,可還未動手,就聽耳畔閃過一句破了音的“借過”,回過神來,那人已縮小成一星紅點。
戰事雖已平息,陸鶴玄卻沒疏於錘鍊武藝,一身輕功依舊出神入化,速度毫不遜於脫韁的野馬。
國子監位於皇城內,其轄下的算學館則選址在皇城外的東側,從靈王府到算學館需穿過一條鬧市街。此刻天光既亮,長街熙熙攘攘,各家鋪子陸續開張,販夫走卒挑著擔子沿街叫賣,豆腐坊的懶驢扯著嗓子嚎喪,驚起一隻喜鵲掐著喉嚨喳喳,還有更多難辨來處的動靜,長一聲短一聲,叫醒了沈睡的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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