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仙道之死(2)

作者:白鷙·8天前

謝重湖沒答她的話,傾身吐淨喉中血塊,拄著長刀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將目光投向腳下金光流轉的符文。這是謝重湖從未見過的文字,有些像殷周時期,墓穴陪葬品上鐫刻的金文,但當世除了擁有悠久記憶的木辛夷外,沒人能解讀這些文字的含義,在仙道鼎盛的正法時代,它們被呼風喚雨的修士們稱為“銘文”。

銘文勾連成咒語,咒語排列出陣法,首位相接的文字四通八達,猶如人體內密佈的血管,謝重湖腳踩之地正是陣法的中心,木辛夷告訴他,這是龍脈的心臟。

肩上分明空無一物,謝重湖卻覺被無形的巨爪按著脊背,每抬一寸的頭都要承受千百倍的重量。九天之上,金光大熾的巨物怒目圓睜,聲聲咆哮皆對身下渺小如蟻的存在而去,吼聲震天動地,卻隱含著無能為力的悲慼。

那柄寒光瀲灩的長刀令它害怕。

謝重湖緊咬齒關,強行抬起重若灌鉛的手臂,骨骼在千鈞靈壓下嘎吱嘎吱地呻吟,刀尖卻不曾偏過寸許。

“……”謝重湖嘴唇翕動幾下,刀靈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只從口型辨出,他好像叫了她的名字。

下一瞬,精純靈氣如決堤的江河,從頭頂正中的百會穴灌入,刀靈聽見一陣清越的碎玉之聲,她並無常人痛覺,直到看見遍佈刀身的裂痕才意識到,那聲脆響是她絕唱的前音。

謝重湖雙手緊攥刀柄,將全部力氣壓在那一線鋒芒,周身血液彷彿沸騰,暢快淋漓,洶湧磅礴的靈氣自四面八方而來,以這副血肉之軀為媒介,源源不斷注入春風不渡的刀身。

叮——刀尖楔入陣法中心,正如它吻過無數亡魂的脖頸,一瞬流光裡,耳畔萬籟俱寂,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剔透乾淨。

謝重湖搞不清楚自己身處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活著還是死了,他好像站在一望無際的雪原裡,獨白霰飛旋成霧,舉目不見人影,但刀靈記得,這片白玉般的淨土,正是她的誕生之地。

忽然,嚶嚶嗡嗡的騷動自遠方而來,似急促的鼓點,似歡悅的銀鈴,叮叮咚咚漸次而起,如盤旋上升的旋律,盪滌在荒無人煙的雪原,盛大又悲慼。

細聽,戰慄的鼓點,清脆的鈴音,似乎夾雜了含混不清的低語,祝禱般的吟唱穿越十世古今,擺渡陳年的魂靈。

這聲音耳朵聽不見,要用心魂諦聽。

就當一人一刀沈浸在難以言述的震撼中時,亮晶晶白燦燦的地平線上,倏然湧現許多攢動的人形,那些半透明的影子披著風雪而來,風雪埋沒了他們來時足印。

或蒼顏白髮,或青絲垂髫,或須髭飄飄,或羅裙微搖,他們一個接一個走來又遠去,穿過謝重湖的身體,穿過他的魂靈。刀靈記得他們,那些古遠的身影,是春風不渡歷代主人,她焦急地踮起腳尖眺望,隔過萬頃茫茫,隔過生死陰陽,隔過十五載春花秋月,隔過五千多場徹夜難眠的思量。

終於,那個泛著微光的人影出現在隊伍末尾,她雙眸驀地潮溼。

刀靈不管不顧向那道朦朧影子大步而去,像個真正的小姑娘一樣,千般欣喜皆上眉梢,萬種思念悉堆眼角,她帶著一身裂隙,跳著跑著,歡欣雀躍地奔赴死局。

瞳仁玻璃珠似地碎裂,視野宛如打破的鏡子,她在無數面鏡子裡看見無數個謝婉靈,無數個謝婉靈又合而為一。

“婉靈,我來見你了。”

她向那個亦真亦幻人影張開雙臂,似一滴朝露擁抱晨曦。

“小春!”謝重湖伸手去抓,卻只有破碎的光點自指縫漏出,消弭在純白的天與地。

春風不渡折斷的剎那,眼前景緻再度變化,他又回到了那處金色的境界裡,卻看見了另一個虛影。

“望……”謝重湖正欲喚人,卻被腥羶堵住了喉嚨,撕裂般的劇痛以雷霆速度從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全身筋骨似被拆散揉碎。

恍惚間,他好像聽見木辛夷笑著說了句話,半闔的眼睛驟然睜大,但下一瞬便因經脈寸斷的痛楚失去了意識。

十三州的百姓皆舉首眺望之際,獨一人在山腳的院落中低頭寫畫。蘭月如渾身被暴雨澆透,下筆卻毫不遲滯,硃筆走若游龍,循著記憶描摹出一個個她也不懂的符號,不在紙面,卻在另一人的軀體。橫豎撇捺殷紅似血,任雨水沖刷,卻不淡褪分毫。

春風不渡刺穿陣眼的剎那,蘭月如恰在木辛夷的眉心落下最後一筆,她聽著過耳的淒厲龍吟,思緒隨風聲飄去,時隔一年,木辛夷的話仍令她記憶猶新。在謝重湖性命垂危時,那個自詡救星的人,毫不客氣地揭穿了建寧蘭氏的秘密。

是啊,昔日藥王谷的絕學,如今建寧蘭氏的不傳之秘,怎會是區區置換筋骨臟器的「移花接木」?

先聖給這門救人性命也奪人性命的禁術起了一個頗具詩意的名字——「枯木逢春」,即用一人之命去續另一個將死之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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