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枯木逢春(2)

作者:白鷙·15天前

嘩啦一道水聲起,陸鶴玄被緊急轉向的馬車颳倒,在泥濘中滾了幾圈,木然坐在水坑裡。

“找死嗎你!”暴怒的車伕破口大罵,可瞧見那雙無悲無喜的眼睛時,到嘴邊的粗話卻又噎了回去。

“晦氣!”他朝跌坐在地的青年啐了一口,旋即陰沈著臉趕車離去。

陸鶴玄一動不動坐在原地,他希望自己其實被車撞暈了,不在關隴而在金陵,也正因此做了場逼真的噩夢,而一覺醒來,仍能見謝重湖倚在床邊,關切地撫摸他的手背。

他枯坐許久,直到從裡到外被暴雨淋透,也沒有如期而醒。他魘在一場名為“真實”的夢裡。

陸鶴玄隔著衣料去摸懷中畫像,那疊薄薄的紙仍捂在胸前,墨跡被雨水暈開,那人容貌也從紙上淡褪,轉而印在心口。

他慢吞吞地從水坑爬起,汙泥濁水沾滿袖口衣襬,蓋過了底色。他平常是那樣愛潔,金陵誰人不知,國公府有一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陸鶴玄拖著雙腿漫步雨中,偶爾幾人迎面而來,行色匆匆,只遙遙瞥他一眼,便緊皺眉頭快步繞行。沒人想在大雨天被痴傻的瘋子纏上。

不知是否是錯覺,走著走著,雨似乎停了,但嘩啦啦的水聲仍在耳際,陸鶴玄無心想個分明,仍悶頭向前,直到有人從背後拽住了他的袖口。

他緩緩轉過脖頸,眸中終於閃過麻木之外的情緒。蘭月如驚詫又狐疑地看著他,似在辨認眼前蓬頭垢面的青年究竟是不是風華絕代的陸羽仙。

她撐一把素白紙傘,手中提著剛從鋪子裡抓來的藥材。

“啪嗒啪嗒啪嗒——”

陸鶴玄在雨幕中大步狂奔,蘭月如抱著裝藥的紙包,上氣不接下氣地追在後邊。“羽仙!你慢些!”

陸鶴玄慢不了,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那人身邊去。蘭月如告訴他,謝重湖還活著,只因身受重創昏迷未醒。至於後來說了什麼,陸鶴玄一概不知,他只想快點到謝重湖身邊,摸摸他的心跳,再探一探鼻息。

於此同時,僻靜的小院裡,一人披衣站在參天的玉蘭樹下,仰頭望著恣意綻放的雪白花朵,怔怔地出神。

謝重湖沒有撐傘,中衣之外也僅搭了件薄薄的外袍,半月不到,他便消瘦了一大圈,身形顫得比枝頭的花還厲害,需得扶著樹幹才能勉強挺直腰背。

他活了下來,得益於一個頑劣孩子最後的惡作劇。那些瘋瘋癲癲不知所云的玩笑話,在龍脈斷絕的剎那揭曉了謎底。

謝重湖終於知道,那日接到陸鶴玄從涼州發兵的戰報時,木辛夷隨口而講的“賭命”並非胡話,他將贏面拱手讓給對家,為輸得絕無翻盤之力而煞費苦心。那人品鑑遺書時,笑容中的戲謔揶揄,也終於在此刻傳達了真意。

木望蘭成功了,十三州註定有個人一輩子記住他的名姓,連同他的死相一起銘刻在心。盛大燦爛的金光裡,他笑嘻嘻地對那個倒黴又幸運的人說:

“清嘉,你一定會長命百歲。”

白玉蘭歡悅地在雨中左搖右擺,刮擦出一片嘁嘁嚓嚓的低笑。玉蘭花的香氣很淡,融在雨中幾乎聞不見,謝重湖卻覺一陣頭暈目眩,恰在這時,他聽見一陣腳步,起初急促,而後驀地頓住。

謝重湖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去。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陸鶴玄看見,自己窮盡碧落黃泉苦苦尋找的人,就站在雪白的花樹下,驚詫地望著他,而後虛弱地翹起唇角。笑容飽含歉疚,有些難過,底色卻是安慰與篤定,篤定那正笑著的,是一個活在塵世的生靈。

陸鶴玄滑稽地張了張嘴,倏然滾下兩行淚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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