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假作真時(二)
陸鶴玄吃不下飯,蟬聲鼓譟,吵得他心煩,單調乏味的“咪咪噶”沸反盈天,比江南的溽暑更難耐。
謝重湖上早朝去了,寬大的圓桌旁只剩陸鶴玄一人,兩三個僕役站在門外,垂手不語。嘈雜到極致便與寂靜無異,蟬鳴穿花拂柳,越陌度阡,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滔滔灌滿了陸鶴玄耳朵,將他隔絕在另一個人間。
夾了一筷子醃菜,卻遲遲沒能入口,他和紅彤彤的蘿蔔條大眼瞪小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謝重湖泛紅的殘腿斷面。瘢痕似乎又長大了些,顏色也深,這可不是好兆頭,要是裡頭積了膿血就糟了,馬上就要入梅,天氣溼熱,容易生瘡潰爛,之前有一回就是……
思及此處,陸鶴玄猛一激靈,筷子一抖,蘿蔔條“叭嘰”掉在桌上,濺出幾滴淡粉汁液。
什麼叫“之前有一回”?
他記得……記得謝重湖的胳膊和腿,明明被木辛夷接了回去,怎會沒有了呢?
可越是絞盡腦汁回憶,各種畫面就越是無中生有,紛至沓來。陸鶴玄確實記得,去年夏天,謝重湖好像就因此害了好些天熱症,他沒少跟著提心吊膽,彼時的煎熬心焦歷歷在目,又怎會是假的呢?
“……大人?”
“大人?”
思緒被打斷,陸鶴玄如夢初醒,見王府一名管事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旁,善意提醒道:“大人,時辰不早了。”
對,他還要去教課呢。
陸鶴玄沒什麼胃口,乾脆不吃了,收拾行頭,往算學館匆匆而去,行至大門口,他才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今天該上什麼內容,但他所教授的《孫子算經》不過上中下三卷而已,主旨要義早就爛熟於心,大不了抓個學生探出進度,自己再臨場發揮。
於是,陸鶴玄稀裡糊塗地往書齋走去,半路上忽見一同僚擁著滿懷摺頁趨步而來,因跑得太急,不慎踩住衣裾,“哎喲”一聲絆了個大跟頭,懷裡抱的東西也散了一地。
陸鶴玄忙上前將那人扶起,又幫忙拾起散落在地的摺頁,可後者看清來人後非但沒道謝,反而氣急敗壞道:“你怎麼才來?考試馬上就要開始了,找你半天了!”
“考試?”陸鶴玄一頭霧水。
同僚翻了他一個大白眼,沒好氣地道:“今天不是季試嗎?別磨磨蹭蹭,快去領卷子!”
陸鶴玄恍然大悟,國子監的學生每年不僅有歲末大考,一年還要參加四次季試,春末夏初,正是第一場考試的時候。
領了試卷,陸鶴玄直奔書齋而去,屋內考生早已滿座,正因監考□□遲遲未到而竊竊私語。陸鶴玄跨進房門時,開考的鐘聲恰好響起,他匆忙分發試卷,見諸生皆安靜下來,才在最前的椅子上坐好。
時間隨蓮花漏刻的流水一點一滴逝去,眾考生或奮筆疾書,或抓耳撓腮,間或有人左顧右盼,欲窺他人試卷。在陸鶴玄看來,比考生更煎熬的只有監考老師,一坐就是大半天,什麼都幹不成,只能靠抓舞弊來消磨時間。
武功高強之人眼力往往了得,無需費力盯著就能將屋內情狀盡收眼底,更何況陸鶴玄熟諳音律,耳朵比狗還靈,用他的話來說,就是閉著眼睛也一抓一個準。可今天,陸鶴玄顯然心不在焉,連後排學生交頭接耳也熟視無睹,他還在想謝重湖的事情。
南方的夏天不來則矣,一來就不分進退得宜,剛入夏,處暑便初見端倪。日頭步步高昇,臨近晌午,陽光灼烈,將梢頭的嫩葉烤得褪色捲曲,密密樹冠似被曬化,挨挨擠擠融成黏稠的綠華。暑氣滃然,蒸騰於翠蓋之下,樹底叢生的花草非但沒享陰涼,反悶得蔫頭耷腦,裡倒外斜地匍伏在地。獨隱匿枝椏的嘶蟬精神抖擻,孜孜不倦地收張鳴肌,奮力鼓腹,以“咪咪噶”震天噪地。
蟬音隔出一片喧闐的寂靜,陸鶴玄一動不動地坐在椅上,梳理紛亂的記憶。
有印象的,隨他一點點追根溯源,先周熙和十五年的冬天畫卷般徐徐展在眼前,一場全民皆兵的守城之役,以當今聖上出人意料的千里馳援宣告慘烈的勝利,彼時北府軍最驍勇的將領,如今大昭唯一的親王殿下,將小半個身體永遠留在了北國的小城裡,留在了十四年前他母親的埋骨之地。
陸鶴玄清楚記得,他聞訊而至時,眾人躲閃的視線,和欲言又止的嘴唇,就連果敢剛毅的陛下,也諱莫如深,不敢與他的目光相碰。陸鶴玄還記得,是蘭月如帶他去了那間守衛森嚴的廂房。同是正午,陽光盛大,萬籟俱寂的時節,古舊木門飽食日的光華,溫溫融融,似春在曲曲委委的木紋間萌芽,生機猶煥,將死氣隔絕在門的那端。
你進去罷。
輕飄飄的一句話將陸鶴玄送到門的背面。廂房朝南,屋內堂亮,陽光寸寸鋪展,將空氣烘得溫暖,亦將腐臭烘得濃烈。他踩著一小灘影子,走到異味的來源,看謝重湖安靜躺著,雙目緊閉,脖頸往下隱在薄薄的被衾裡。
好像缺了些東西。
。西東的找想見看沒獨唯,水膿的黃泛了見看,跡的開洇了見看,條紗的疊層了見看他,角被開掀玄鶴陸,己自定否為
。有再會不也後以,了有沒是就,有沒
。去死點一點一,去失點一點一,髮、齒牙、、手,樣這是就人
![一夢浮生 [重生] 封面](https://imgs.stonovel.com/images/EUU/BDWz7/BDWz7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