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渾厚鐘鳴震碎嘶蟬的音屏,陸鶴玄猝然一驚,心臟怦怦撞個不停,楞了片刻才意識到是考試結束的提醒,他忙起身喝止仍在動筆的學生,胡亂將試卷收了上來。
學生考得焦頭爛額,經一上午智力博弈,頭腦和胃口均空空如也,在此起彼伏的喧鬧中亂鬨鬨湧出屋門,三五成群填肚子去。
考生散去,老師還不能得閒,陸鶴玄將橫七豎八的試卷鋪在桌上,一張張歸攏整齊。換做以往,他還會興致勃勃地掃一眼學生的作答,可現在只要一靜下來,各種光怪陸離的畫面就撞入腦海,讓他幾乎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邊界。
許是憂思過度,又或是沒吃早點,陸鶴玄陣陣反胃,肺腑也滯澀憋悶,像壓了塊大石,他撐著桌沿乾嘔幾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眩暈噁心,抱起試卷走出門去。
交還試卷後,監考老師也匆匆趕去用飯,陸鶴玄實在沒胃口,草草敷衍了同僚,想找個地方透透氣。
咪咪咪咪噶——
咪咪咪咪噶——
只要走到室外,耳朵便片刻不歇地接受鼓譟蟬鳴的攻擊,太陽也毒辣,烤得陸鶴玄發頂滾燙,閉上眼睛還猶視白燦燦的日光。他難受得緊,想著乾脆吐個乾淨,便抄小道穿入花園,直奔茅廁而去。
日輪高懸頭頂,旋開炫目的光暈,陽光墜如金羽,寧光二年的初夏與熙和十五年的隆冬,都是同一只三足神鳥飛過天際,只是遠些與近些的區別而已。陸鶴玄記得,他盯著謝重湖短小的斷.肢,盯著他再也無法對稱的殘軀,沒能說出一句話,轉身奪路而逃,跑到無人處,稀里嘩啦吐了出來,然後像小孩子一樣,抱頭蹲在樹下,嚎啕大哭了一場。
哭完,就站起來,帶著一身狼藉回去,洗了臉,換過衣服,又回到那間屋子裡。
不是如何接受,而是隻能接受,那時謝重湖仍高熱不退,陸鶴玄只希望他能活著,活著就好。可時間一長,陸鶴玄竟暗生些許奇詭的安心與快意,剛失去半邊手足時,假肢還未做好,謝重湖行走坐臥,乃至穿衣用飯,無不需他從旁協助。陸鶴玄貪婪又自私地想著,讓工匠做得慢些,再慢一些吧,最好一輩子都做不成,這樣謝重湖就再也離不開他,再也不會棄他而去。
走在濃蔭遮蔽的石板小徑,走在如山如浪的撼耳蟬音,陸鶴玄豁然開朗——想那麼多做什麼?現在似乎也很好。
心情頓時暢快,就連頭暈目眩感也消退不少,陸鶴玄步履輕盈,直到他不慎踩上個東西。
叭嘰。
很輕的小動靜,在浩大蟬聲中幾不可聞,陸鶴玄抬起靴履,露出一小灘扁扁的東西——是一隻掉在地上的蟬。圓滾滾的肚子癟了,溢位淡綠色的樹汁,一隻翅膀掉了,另一隻搖搖欲墜地掛在背上,細長的腿痙攣一陣,便不動了。
死了。
四周蟬歌鼎沸,歌唱這具小小的遺體。
陸鶴玄站在翠蓋之底,目不轉睛地盯著殘破的死蟬,突然難以遏制地噁心,他想到了謝重湖的殘軀,想到凹凸不平的創疤,想到紅腫鼓脹的瘢痕,想到那兩小截滑稽的肉錐。
忍了又忍,終是沒有忍住,他踉蹌撲在樹上,彎腰,吐了。
陸鶴玄早上沒吃東西,胃裡空空的,只一個勁兒地嘔酸水苦水,吐到兩腿發軟仍覺噁心,恨不得將五臟六腑都嘔出去。他並非嫌謝重湖的殘軀醜、嚇人,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是不是”,彷彿有兩段記憶在腦海中擠來擠去,都想佔據他的軀體,而他剛剛竟要放棄抵抗,偷一時歡愉。
啪!
陸鶴玄揚手,毫不留情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他是個混蛋。當他為自己崎嶇的私心竊喜時,謝重湖又在經歷什麼呢?太多了,每想起一點,反胃感便加重一些,他吐得頭暈耳鳴,像有人拿小槌“??????”猛砸他的太陽穴。
額頭抵上溝溝坎坎的樹皮,陸鶴玄扶著樹幹抖個不停,晃得綠蟬啪嗒啪嗒直往下掉,偶有幾隻落在他身上,嚇得六足瑟縮,不敢亂叫。
一樹究竟有蟬多少?
幾十?幾百?墜落如雨,陸鶴玄根本分辨不清,他像吃了五石散,耳畔幻聽不止,冥冥中似有人喚他名字,聲音很熟悉。
“陸羽仙!醒醒……”
“陸羽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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