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番外九:遺書(二)[番外](1)

作者:白鷙·4天前

番外九:遺書(二)

陸鶴玄雖答應得不情不願,卻還是應謝重湖的囑託,連夜趕了封摺子,第二天一早就託人帶去宮裡。因受彈劾,他也不必去算學館教課,便與謝重湖雙雙賦閒在家,澆花遛鳥,消遣時光。

日頭一天比一天偏斜,秋意漸濃,晴朗的午後,天穹了無一物,高遠透徹,佛心般四大皆空,陽光轟然依舊,卻非夏時燠燥,亦不灼人炙物,秋老虎收起利爪,酣眠於薔薇之下。

王府的後院,錯落栽有幾棵百年老樹,銀杏擎著炫黃小扇,輕搖慢擺,劈啪有聲,扇起腐熟醇厚的金風。青中泛焦的秋草,落滿皺皺巴巴的白果,三兩僕役躬身拾遺,只是須臾就收穫頗豐。

眾人頭頂,老樹華蓋參天,黃葉挨挨擠擠,密密融成一片,丈許高的梢頭,朱衣翻飛浮動,陽光被亂搖的枝杈攪碎成屑,紛紛然灑了青年滿身滿頭。陸鶴玄單手攀住古木皸裂的虯枝,另一隻手舉著根細長竹竿,嘩啦嘩啦打過葉底,暗金色的樹影下,橙中泛紫的果實應聲而落,簌簌摔入乾燥的草叢。

靈王府,也就是曾經的謝府中花木繁多,謝重湖獨對這兩棵銀杏印象深刻,因其一到秋季就臭氣熏天,後來修葺府邸時,他甚至動過砍了的念頭。還是陸鶴玄據理力爭,說白果雖然氣味不佳,卻可止咳平喘、宣降肺氣,更何況椿齡百年實屬不易,砍了未免可惜,謝重湖這才網開一面,放它們自生自滅。

樹雖只有兩顆,卻勝在枝繁葉茂,每年秋天可打下十來斤白果,陸鶴玄安排得井井有條,打算挑些新鮮的燉個白果老鴨湯,趁謝重湖近日有空,給他好好溫補一下身體,剩下的則用鹽焗了,烤得鹹香軟糯當零嘴吃。

就當陸鶴玄興致勃勃地跟老銀杏索要“買命財”時,他所惦記的人正怒氣衝衝地穿堂而來。熟人或許發現,謝重湖在封王拜相後,言談舉止似比從前更要穩重,不僅鮮少動怒,就連步履都比早先輕緩許多。旁人只當他位高權重後性子也跟著沈澱下來,殊不知他是因經脈被靈氣所毀,時常氣短力虛,不得已而為之。

而現在,靈王殿下將各路醫官叮囑的養生之道統統拋在腦後,連走帶跑直奔後院而來,好幾次因踩到衣裾,差點兒跌個大跟頭。

謝重湖遠遠望見穿梭金葉的朱影,尚有一箭之遙就氣急敗壞地怒喝道:“陸羽仙!你給我下來!”

諸如挖野菜、趕海潮、撿果子等事,冥冥中似有不可抗拒之神力,陸鶴玄正在豐收的興頭上,絲毫沒注意到謝重湖在遠處喊得口乾舌燥,仍樂此不疲地揮舞竹竿,樹下僕役見勢不妙,不約而同地退到一邊,以免遭遇無妄之災。

“陸羽仙!咳……”謝重湖跑得氣喘吁吁,剛一開口就被風嗆了嗓子,咳得面頰嫣紅,直不起腰來。

陸鶴玄終於注意到樹下來了個人,這才從層疊枝椏間拱出蓬鬆的貓貓頭,興高采烈地打了個招呼:“喲,你不是嫌這樹氣味難聞嗎?今兒個怎麼過來了?”

聽對方提起這茬兒,謝重湖才發現自己踩了個硬邦邦的玩意,抬起鞋底,沖鼻的酸腐味立即迎面摑來,將他燻了個仰倒。但他這會兒沒精力處置這比屎還臭的果子,指著那盤踞枝頭的大貓怒道:“陸羽仙!你遞了個什麼東西上去!瞧你乾的好事!”

聞言,陸鶴玄反而樂開了花,伏在枝頭笑道:“怎麼?那群言官氣得夠嗆?”

原來,應對彈劾的三種常見策略,陸鶴玄一樣也沒取,反而劍走偏鋒,上疏指責御史臺矯枉過正、好大喜功,弄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百害而無一利。道理雖然不錯,但壞就壞在表述方式,陸鶴玄昨夜點燈熬油,大書特書,盡吐心中之鬱憤,將一眾言官罵得狗血噴頭。

言官言官,靠嘴吃飯,見到這封字裡行間無不寫滿挑釁的摺子,頓時被激起了鬥志,竟棄謝重湖於不顧,集中火力對陸鶴玄口誅筆伐,噴得人家祖宗八代都要破土而出飛上天去。若僅是這樣還算好辦,壞就壞在,陸鶴玄在國子監人緣頗好,算學館那幫受學於他的年輕小子見老師被辱,紛紛罷課示威,更有激進者撾響皇城闕門的登聞鼓,揚言要為陸鶴玄討回公道,聲勢之大就連皇上都被驚動。

眾學生的表現正中御史臺下懷,言官們趁機彈劾陸鶴玄結黨營私、鼓動學生、圖謀不軌……謝盈雖知那些言官是懲一時之快,可這事動靜鬧得實在太大,敷衍了事難以收場,便遣了宮人來問,謝重湖這才得知陸鶴玄陰差陽錯惹出這麼個大亂子。

聽謝重湖三言兩語講完事情始末,陸鶴玄非但沒有半分愧意,還頗為欣慰地感慨道:“看來那幫小子還是有良心的,不枉師生一場。”

謝重湖本就因陸鶴玄肆意妄為窩了滿肚子火,又見他面有得色,氣不打一處來,語氣不由得咄咄逼人起來:“你還笑!知道給陛下惹了多大麻煩嗎?你趕緊重新寫一封摺子陳明情況,讓那些學生都別鬧了回去上課!”

陸鶴玄聽見這話卻老大不樂意,他懶懶坐在橫斜的粗枝,兩條長腿不安分地在空中晃來晃去,癟著嘴反問道:“我難道罵錯了嗎?那些言官不就是沒事找事?不挫挫他們的銳氣,往後保準還來找茬兒。怎麼,你堂堂大昭親王殿下還怕御史臺?”

陸鶴玄剛剛本還想著給謝重湖燉湯,沒成想那人衝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心情能好就怪了,更何況他怒懟那群言官多半是為謝重湖出氣,可對方卻連半分情面也不領,還要讓他息事寧人,天下豈有這般道理?

而謝重湖無從得知其中還有這段緣故,只覺陸鶴玄是頭不分輕重的倔驢,火氣蹭蹭往上冒,因斥道:“陸羽仙,你都三十的人了,怎麼還耍小孩子脾氣?若人人都像你這樣,朝中豈不是亂了套?”

二人同居一宅後,難免面對家長裡短的瑣事,偶爾也有些小摩擦,陸鶴玄知道謝重湖雖看著溫溫和和,骨子裡卻是個寧折不彎的,因此平時拌嘴也儘量讓負著對方,可他現在心中有怨,便也顧不得許多,下意識反唇相譏道:“我耍小孩子脾氣?謝重湖,我看你是離開戰場久了,膽子也變小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更何況這話出自最親近的人,謝重湖頓時僵在原地,竟半晌無話。

經脈寸斷、內力盡失後,他雖很快接受了現狀,也常寬慰自己活下來已是不易,可這並不代表他毫不在意。練就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是多少個寒來暑往的努力,其中艱辛遠非旁人所能想象,謝重湖並非聖人,大多數時候雖能從容自處,可夜深人靜後,尤其舊患發作時,也難抵鐵馬冰河頻頻入夢。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