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番外九:遺書(二)[番外](2)

作者:白鷙·4天前

“我膽子變小了?”謝重湖胸口劇烈起伏,身體宛如一片被風吹透的枯葉,簌簌發著抖,“陸羽仙,你有種給我下來!”

陸鶴玄也正在氣頭上,沒能注意謝重湖情緒的變化,還以為他理屈詞窮,想由“動口”改為“動手”,便故意陰陽道:“你說下我就下?靈王殿下好大的威風,只可惜這兒不是你的尚書檯,我也不歸你管。有本事你上來啊!”

謝重湖當然是上不去的,換做從前,若遭陸鶴玄這般挑釁,他早就飛上去將其錘個滿頭大包,可現在也只能對著高聳的樹梢望洋興嘆。但饒是如此,他仍下意識提了口氣,卻再也無法身輕如燕,還引起空空如也的丹田一陣刺痛。

忽覺秋意無邊。

可縱使心神激盪,謝重湖仍不肯示弱,用力踹了一腳陸鶴玄棲身的老銀杏樹,然而古木有靈,當即反擊,數枚臭烘烘的白果自搖曳的枝椏墜下,砸了施暴者滿頭。謝重湖躲閃不及,幾枚熟透的果子在頭頂爆開,酸腐汁液頓時沾上了頭髮。

靈王殿下平時頗愛惜儀容,鮮少這般狼狽,他抬手去擦頭上黏糊糊的汁液,掌心卻被刺得瘙癢難耐,他盯著手心紅印,自己也說不清楚那一刻心裡是什麼滋味,突然有種自暴自棄把手剁了的衝動。

謝重湖臉色幾度變幻,須臾後像是狠了心,掀起眼皮冷冷瞅著枝頭那人。“好,好……你不下來是吧?”

陸鶴玄察覺事態有些不妙,但就此服軟未免太慫,便也板起面孔耿著脖子,準備見招拆招。

謝重湖髮間還夾著幾片黃葉,他瞪了那高踞枝頭的人片刻,突然轉頭對角落裡垂手而立的僕役道:“來人,把這樹砍了。”

“謝重湖你至於嗎!”陸鶴玄頓時蹦了起來,沒想到對方竟為一點小事決絕至此。

謝重湖假裝沒聽見,對瑟瑟發抖的僕役下達指令:“還站著幹什麼?我說,把、樹、砍、了。”

僕役們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謝重湖是一時氣急,但對方畢竟是主人,他的命令豈敢不從?

“謝重湖,你還說我耍小孩子脾氣,我看這兒脾氣最大的就是你!”陸鶴玄見謝重湖如此蠻橫,也被激得動了真火,站在枝頭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狠狠道:“外人都說你溫文爾雅,真該讓他們看看靈王殿下是如何窩裡橫的!謝重湖,你是尚書令也好親王也罷,但少把官威耍到我面前!自己心裡沒點數嗎?沒了我,你就是不行!”

陸鶴玄一番話精準戳中謝重湖的痛處,他正欲反駁,卻被前者搶斷:“謝重湖,當年你胳膊腿殘著的那會兒,是誰天天端飯倒水,換藥擦身,盡心盡力伺候你?”

謝重湖薄唇緊抿,啞口無言,無他,那人說的是對的。若非陸鶴玄無微不至地照料,他確實無法熬過那段艱難時光。

樹上那人見他仍臭著一張臉,氣勢洶洶地質問道:“還有之前過年,你著涼發燒,吐得昏天黑地,是誰陪你不睡,給你拍了一晚上背?”

謝重湖依舊無話可說,只將泛白的嘴唇咬得更緊,任腥羶在口腔中擴散,陸鶴玄卻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冷冷一哼,揚聲道:“遠了不提,就說上次你腿疾犯了,夜裡睡不著想上茅廁,自己又走不過去,是誰背的你?你莫不是都忘了?”

“你!……”謝重湖沒想到陸鶴玄真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留,竟把上茅廁的事也拿出來大聲嚷嚷,他下意識環顧四周,見眾僕役垂著腦袋立如鴕鳥,恨不得將耳朵關上。但僕役們越是故作迴避,謝重湖心裡便越難堪,羞憤交加之下,白淨面皮漲得發紫,就連眼眶也隱隱泛紅。

“我?我什麼?”陸鶴玄才不給對方開口的機會,想都不想就蹦出句話來:“都說患難夫妻,富貴相守,怎麼,你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想對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謝重湖聽後驀地一頓,猛然仰頭看他,眼裡竟含著點點水光。“陸羽仙,誰對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其實話一齣口,陸鶴玄就意識到自己說重了,可氣氛劍拔弩張,讓他就此認錯亦是不可能的。騎虎難下之際,他遂將心一橫,故作決絕道:“我看也不用上疏陳情了。那群言官不是彈劾你我舉止過密嗎?正好,我現在就搬出去避嫌,不給靈王殿下抹黑……”

“那你走!”謝重湖突然大吼一聲將其打斷,面色陰沈得像是要把陸鶴玄吃了,聲音裡卻幾乎帶了哭腔,“你不是說我對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嗎?那你走!馬上走!”

陸鶴玄的本意是把自己說得慘一點,引對方心軟挽留,不料卻適得其反,他扶著樹幹,一言不發地低頭看了謝重湖半晌,忽自梢頭縱身一躍,幾個閃身便消失不見。

謝重湖剛剛也是口不擇言,見陸鶴玄竟來真的,下意識追了一步,又突然頓住,望夫石般立在原地,目送那個小紅點徹底消失在視野中。

眾僕役從沒見過那兩人吵得這般兇,你看我我看你,皆束手無策。謝重湖就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暮色四合,殘照一鞭。晚來風急,侵人肘腋,他不禁打了個噴嚏,又一聲聲咳嗽起來,咳得眼圈通紅,咳得彎下了腰。一名僕役見此機會,便想勸其回屋,可看清對方表情後卻噤聲不敢開口。

酡紅落日淡成暮紫幻影,行將消散在天際,最後一線光暈照出靈王殿下滿面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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