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不渡》番外九:遺書(三)[番外](1)

作者:白鷙·5天前

番外九:遺書(三)

剛一翻出靈王府的院牆,陸鶴玄就後悔了,可當初是他哭天搶地要搬過來,如今又是他氣勢洶洶要搬出去,怎有回頭的餘地?但就此走人,陸鶴玄心有不甘,便假意離去,實則遁入街頭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暗暗窺著府門動靜。

陸鶴玄的小算盤打得很響,他打算等謝重湖苦尋不得、黯然神傷時再從天而降,哄對方認錯服個軟,這事就算揭過去了,等月亮出來,他還要鑽靈王殿下暖烘烘的被窩。可他左等右等,等到天邊燒紅的大鐵餅冷在漲起的暮色裡,餘暉也熄滅了火星,都不見謝重湖的人影,靈王府莊嚴華美的大門關得嚴絲合縫,就連僕役都不曾出來。

好了,現在黯然神傷的人變成了陸鶴玄,他孤零零地蹲在枝頭,每一根頭髮絲都耷拉下去,猶如棄貓。等待久了,期望就沈澱成委屈,委屈發酵成怨憤,陸鶴玄咬著嘴唇,低頭撕手上乾裂的死皮,直到指甲縫見了血,才賭氣站起,飛身掠下,往長街另一頭而去。

陸鶴玄決定回陸府住到謝重湖主動去找他。

當初大昭立國時,陸鶴玄不僅婉拒了封賞,還將家財捐出大半,後來他搬去與謝重湖同住,陸家原先的宅子便閒置下來。先周覆滅後,如食盡鳥投林,國公府舊僕散了大半,唯餘幾個念舊的老僕捨不得離去,陸鶴玄怕自己搬走後無人打理,荒廢了宅子,索性想一併捐給朝廷,免得浪費。

陸鶴玄滿心誠意,謝盈亦投桃報李,不但沒收,每月還特意遣人打掃,按她的話說,宅邸雖為身外之物,但畢竟是陸家好幾代人的居所,還是留個念想的好。

烏衣巷是金陵的高門勳貴雲集之地,陸府與靈王府同在一條街,距離並不遠,陸鶴玄幾個起落就到了門前。高聳的府門淡褪了朱顏,卻不失威嚴,矗在面前便撐滿了眼簾,陸鶴玄靜默地扶上古舊木門,耳畔鴉聲噪晚,心中失落茫然,卻非近家情切。

這裡早就沒有他家。

陸鶴玄本已走進府門,不知怎的又探身回望,視線順著筆直的長街追去,靈王府的飛簷斗拱夾在翻動的金黃與沈沈的暮靄之間,隱約可見綽約輪廓。一里出頭的距離,卻如隔萬水千山。

夕陽西下,斷腸人何須遙在天涯?

陸家舊宅雖一直無人居住,卻被謝盈派來的宮人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應陳設也維持原狀,除了曾經穿梭廳堂的人影無跡可循,幾乎與舊日別無二致,是以陸鶴玄沒怎麼收拾便住了進去。

書齋內,筆墨紙硯均放在原位,盈滿的硯池卻枯見了底,墨痕板結,皸裂出蛛網般的紋路。陸鶴玄站在桌前,彷彿仍見昔日的弱冠少年對著書卷抓耳撓腮,只是當時已惘然。他嘆了口氣,撥開幢幢幻影,走回臥房去。

回到陸宅時,天色已晡將暮,落日西沈遠山,待將被褥搬出來整理好,天穹已蓋上了暗沈的幕布,造化信手一撒,星子錯落斑斕,又似漆黑的巨妖睜開百目千目,數不清的眼睛冷冷睥睨。陸鶴玄點起燈盞,因無事可做,呆呆地盯著跳動的火苗發楞,直到肚子“咕——”地響了一聲,才意識到未用晚飯。

府中久無人居,因此也不曾備有食材,這個時辰坊市鋪子也關得差不多了,陸鶴玄索性上床睡覺,打算明兒早起再去填飽肚子,可空空的胃口卻不容他賒賬,咕嚕咕嚕嚎個不停。他振袖將燈火撲滅,想營造些睡覺的氛圍,可被衾悶在箱篋久了,又潮又硬,還散著陰溼的黴味,和靈王府曬得暖烘烘得被子的簡直有天壤之別。

靈王府……念及此處,陸鶴玄神色不禁黯淡——謝重湖此刻正在做什麼呢?

陸鶴玄抓了兩把頭髮,強迫自己別想那人,窗外樹影卻一直簌簌拍打著紗幕,嘁嘁嚓嚓,如有一把小毛刷,一下一下掃得他心中發癢。陸鶴玄用被子矇住頭,將葉打窗紗的噪音隔絕在外,卻無法隔絕心裡的聲音。

陸羽仙,誰對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你敢不敢再說一遍?

謝重湖打顫的嗓音尤在耳畔,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對方盛怒的神色,和夾雜在怒火中的悲意——喊出那句話的時候,他好像就要哭了。

陸鶴玄使勁擰了一把腮幫子,恨自己嘴比腦子快,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任他懊悔莫及也無濟於事。

要不然現在回去認錯?

但一想到自己好心做了驢肝肺,陸鶴玄便又委屈起來,謝重湖明明就是窩裡橫嘛,對外彬彬有禮,跟他就橫眉冷對。他不肯主動服軟,便祈禱謝重湖快些找來,他說謝重湖離不開他,難道他就離得了對方嗎?

時節已近中秋,白天還算溫暖,入夜後寒意便侵簾透幕,流襲枕簟。陸鶴玄身材頎長,用被子裹住頭,腳就露在了外面,絲絲縷縷的冷風自窗縫鑽入,撓他腳底,激起滿腿的雞皮疙瘩。陸鶴玄蜷起雙腿,又忍不住琢磨起另一個人來。

入秋後晚上涼了,謝重湖有好好用熱水和薑片泡腳嗎?昨個還好著,下午卻又見他開始咳嗽,也不知有沒有按時喝藥。睡覺的時候被子蓋好了嗎?千萬別被風吹著,否則舊患又要犯了……萬一呢,萬一他夜裡突然難受,身邊又沒個靠譜的人看顧怎麼辦?該不會又在光腳亂走吧?他晚上目力不好,起夜別被絆倒了……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陸鶴玄已把謝重湖的所有“事蹟”都琢磨了個遍,越想越提心吊膽,彷彿那人已突發惡疾,落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悽慘境地。他緊張地咬著指甲,將十個指頭都啃過一遍,又開始撕手上的死皮和指甲縫的毛刺,連破口露出粉嫩肉芽都渾然不覺。

不行!他得回去看看!

陸鶴玄實在耐不住,從床上一躍而起,鞋也不穿就光腳奔到門邊。撞門而出,冷風迎面摑來,一個大嘴巴子將他打清醒了,陸鶴玄冷得直哆嗦,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只穿著裡衣,忙將門扉合攏。他赤腳踩在冰冷的青磚上,呆立不動,忽然自嘲地嗤笑——關心則亂,謝重湖身體雖然糟了,卻也還沒脆弱到離開他就暴斃的程度。

陸鶴玄重新上床躺好,可長夜漫漫,飢腸又轆轆,怎睡得著?難眠的時刻,便忍不住回憶,將吃過的苦、享過的樂、歷經的離愁,細細咂過一遍,往事被吮成一截吸空了髓的骨,食之無味,也吹不出笛聲,像被投入一汪死海,寂寞咕嚕嚕地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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