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鶴玄孤枕難眠,謝重湖過得也不輕鬆,許是因為下午在風裡站了太久,又或是哀思傷肺,天黑之後他咳得更厲害了,晚飯也沒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稀粥。因受彈劾,謝重湖也沒公文可批,閒坐在案前,反而懷念起平日最為憎惡的卷宗了,至少一頭扎進字裡行間可以讓他暫時忘卻時間,彷彿只要忙碌起來,心口的空洞也能填滿,雖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謝重湖抽了幾本書,翻得嘩嘩作響,上到治國理政,下至鬼怪民俗,天文地理戲文話本,沒有一冊在他手中停留過一刻鐘。因職位緣故,他讀書極快,只需略掃一眼便能領悟主旨,可此刻卻好像變作文盲,滿篇白紙黑字楞是沒有一個看進眼裡,盯久了,那一個個方塊還不安分地亂爬,爬得他眼花繚亂。
謝重湖煩悶不已,鬱火趁勢攻心,炙得肺腑燥熱難耐,整一個晚上,書房裡的咳嗽聲就沒斷過,侍立門外的僕役們面面相覷,不明情況的還以為屋裡坐了個癆病鬼。
就這麼強熬了一個多時辰,謝重湖實在坐不住,便命人將藥提前拿來,打算喝了早些睡覺。不多時,僕役將熬好的溫補藥湯送進屋來,謝重湖正端碗要喝,不料喉嚨突然發癢,咳嗽時手跟著一抖,半碗藥湯都潑在衣襟上。
見狀,僕役緊張道:“殿下可燙著了?小的再去熬一碗?”
“咳咳……無妨。”謝重湖摸出帕子擦去臉上的湯汁,又將前襟擰乾,所幸那藥湯端來前已經放溫,不曾燙著皮膚,“不用去了,幫我打盆熱水送到臥房,我洗個腳就睡了。”
僕役連聲答應,恭敬退出,謝重湖一勺勺喝著藥,將浮在褐色湯汁裡的倒影一次次攪碎成波。他並不排斥吃藥,而且神農嘗百草,幾乎將治各種症候的都試了個遍,但今天的藥湯似乎分外苦澀,麻得舌頭幾乎沒了知覺。他放下勺子,和碗裡的人影大眼瞪小眼,忽然自嘲地嗤笑一聲——原來是沒有糖了。
平時陸鶴玄催他吃藥,總會在手裡藏塊蜜餞或松子糖,等藥碗見底再塞進他嘴裡。他起初還不大好意思,覺得此舉未免太孩子氣,但久而久之便習以為常,舌頭甚至期待著苦盡甘來。可如今……
謝重湖輕嘆一聲,端碗飲盡殘湯,還沒等放碗便又忍不住咳嗽起來,一縷極淡的腥甜在苦澀中擴散,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肺腑翻湧的氣血,手指捏住腫痛的喉嚨,心道大抵是嗓子破了。
他身上不舒服,便懶得動彈,吃畢藥,就懨懨的縮在椅子裡,半垂著眼簾看窗紗上橫斜的竹影,被簌簌搖曳的枝節晃花了眼,也晃暈了心,直到僕役第三次提醒水好了,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搓了搓冰涼的指尖,提了風燈蹣跚穿林而去。
竹林遭幾場秋風折過,不覆夏日的濃密,青黃葉幕疏漏成網,透過大孔小洞,遠遠可見窗前的黃暈在闐冥的夜色鑿出一小團光明。黑暗中的燈火浮動如幻象,又似水面盪漾的月光,總誘人難能自抑,前進追尋,可謝重湖卻無加快腳步的心,因為他知燈雖亮著,剪花人卻了無蹤跡。
及至臥房,床前早已放好水盆,旁邊還擱著個大銅壺,熱水不夠可以再添。謝重湖不喜歡解衣時被人看著,便讓侍立牆邊的僕役都退去,眾人散後,他木木地挨著床沿坐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脫去外袍,褪了鞋襪將腳擱進水裡,可只一放進去就猛然抬腳,差點將水盆踹翻。
好燙!
腳底痛得發麻,謝重湖用腳尖踮著地磚,神色覆雜地瞅了眼擱在一旁的銅壺,不禁懷疑盆裡的水是直接從壺中倒出來的。原來,僕役們見主人遲遲不來,恐水涼了,特意新添了些開水,靈王府中沒有近身伺候的婢女,那些僕役都是做灑掃等粗活的,從沒照顧過人,故而沒控制好水溫。
換做以往,這事都是陸鶴玄在做,那人每次都會把溫度調得恰到好處,久而久之,謝重湖竟習以為常,理所應當地接受這一切了。想到陸鶴玄,謝重湖神色愈發灰暗,其實早在對方轉身離去時,他心中就生了悔意,懊惱自己不該將話說得那麼狠、那麼絕,懊惱自己不該那麼敏感,脾氣不該那麼暴烈。
人的脾性和體魄的確是息息相關的,身子變差了之後,因體力限制,謝重湖看似溫吞了不少,實則心裡一直攢著股火氣,但這火氣並非對著旁人,他只是在和自己慪氣,把自己慪成一隻時不時爆炸的火藥桶,而火藥一旦爆炸,傷的除了自己,往往是最親近的人。
謝重湖越想越覺愧對陸鶴玄,那人選擇與自己站在一起,才落得個煢煢孑立的結局,他一門心思想要補償對方,卻總控制不住將壞脾氣發洩在人家身上。
他啊……未免太混帳了。
直到那盆滾水放冷,謝重湖都沒再把腳伸進去,也沒喊僕役進來,就光腳踩著冰涼的青磚,幹瞠幹瞪著發呆。絲絲寒意自足趾攀上腳踝,腳心的灼痛反而消退許多,可不多時就坐得全身發冷,他終於耐不住寒涼,起身將水盆挪到牆邊,心事重重地爬上床去。
寬敞的大床上並排放著兩個枕頭,一高一低,低的曾屬陸鶴玄,高的則是他躺。入秋後謝重湖晚上時常咳嗽,非高枕不得熟睡,他目光順著墊高的枕頭滑到另一側,本想將那無主之物放到床尾,拿起半晌卻又擱回了原處。
謝重湖攏被躺下,輾轉時腦袋將枕頭壓出窸窸窣窣的細響,絲絲縷縷的清香自桑麻的經緯擠出,繚繞鼻間,久久不散。為讓他睡得舒服些,陸鶴玄特意在枕頭裡塞了白前和枇杷葉,二者氣味淡雅,兼具化痰止咳的功效。但現在,躺什麼枕頭都無法讓謝重湖安然入睡,他將被子團起抵在胸口,仍覺心裡空落落的,肆意伸展手腳,也碰不著牆壁,這床兩個人躺剛好,獨眠則空曠得令人發慌,彷彿被孤零零的擲在世上。
而另一個孤零零的人……陸鶴玄,能在蕭蕭秋夜中入眠嗎?
不知怎的,謝重湖忽而想起對方搬來的頭一天,猶記天光未明,昏蒙的穹廬下,那人抱膝蹲在臺階上,衣角結了霜。只一回想,他心裡就堵得難受,肺腑也跟著滯澀憋悶,忍不住用被衾掩口,又低聲嗆咳起來,許久方停。
闔上眼簾,視野仍整片堂亮,橘紅閃爍若有光斑跳躍,這才意識到燈火未闌。謝重湖睜開眼,幾步之外,桌案上的油燈葳蕤搖曳——掌燈的活計平時多由睡在外側的陸鶴玄承擔。他暗自嘆息,一千多個日月輪轉,這座宅邸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早與那人息息相關,以至他無論看見什麼,都難免睹物思人。
既已鑽進被窩便再難爬出,反正燈油剩得不多,謝重湖身上不大爽快,便倦怠地縮在錦衾中不動,用枕巾蒙了眼,任燈火安靜地燃。
已而秋月高懸,星輝斑斕,露垂霜降,寒意湧起,雖不至砭人肌骨,卻也侵肘襲腋。被子分明剛曬不久,乾燥蓬鬆,謝重湖卻仍覺身上陰陰發冷,手腳拔涼。心道不好,躺了片刻,手足關節果真泛起麻痺,綿密酸脹似小蟲自骨縫傾巢而出,雖不至難以忍受,但終歸很不舒服,咯吱咯吱,啃得他睡意全無。
謝重湖按住痠麻的膝蓋,手伸出被子,下意識往旁邊摸索,卻只觸到冷冷的床單,他怔楞一瞬,旋即苦笑。都說久病成醫,他自己沒修成正果,倒是把陸鶴玄熬成半個大夫,夜裡只要他一動,甚至僅是下意識地蜷縮,就會有雙溫熱的手在被窩裡伸來,闃寂的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那人卻總能精準摸到地方,把痙攣的筋肉一點一點揉開。
謝重湖本不欲挪位置,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往旁邊靠攏,腦袋也由高枕滾到低處,餘光所及,幾根又長又卷的髮絲落在臉側,不必撚起細看,便知是陸鶴玄的。他抱著被子翻了個身,將小半張臉埋在枕中,陸鶴玄的枕頭乾淨樸素,什麼香料也沒塞,臉頰陷進去,只有說不出名字的淺淡味道搔弄鼻尖和唇角,有點像皂香,又不全是,但對他而言是好味道,讓他一聞就知道,這是他的小仙鶴,是他毛茸茸的陸羽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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