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法帶他去見我的父母,也沒有膽量告訴他我的母親和父親是什麼樣的德行。更何況,是在見過他的父母之後。每每他問,我只能湊上去吻他,避免他一直糾結這個問題。
江南的冬天是溼冷的。一冷就凍到骨頭裡一樣。特別在冬天過去即將到春天的時節,更加冷得要命。
我一到這時節就手冷腳冷,以前都是靠著電熱毯度過這溼冷的冬季。自從和阿爐住在一起之後,他總會在睡前給我泡腳,再把我的腳揣懷裡捂著。
昨晚,他幫我捂腳的時候又問了起來:“寶寶,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和你爸媽說一聲,我該揹著荊條去請罪的,把你拐過來總不能一聲不坑。”
當我試圖再次透過吻他而讓他忘了提出的話題由頭,他卻別開了頭。
“我累了,休息吧。”他把我的腳放下,拉了被子給我蓋好。
他不開心了,我知道的。他的朋友說他最是注重家庭,最是想要得到長輩祝福。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我會立刻服軟,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但是這件事情,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把自己身上爛掉長蛆的部分,給愛的人看。
時間飛逝,轉眼已過大半年。阿爐學校的暑假也隨之而來。他做好了周密計劃,準備趁我休息,帶我回澳,然後順著印度尼西亞,途徑泰國和尼泊爾,再回到中國。
在遇到他之前,我從來不曾想過,我居然還能同愛人一起世界旅遊。
但人生的際遇就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一個決定會生,一個決定也可能會死。大部分時候,我覺得不順利都是運氣問題。我沒有那樣的好運,能同阿爐廝守喜樂一生,自然這路上多出許多波折。
就在我們動身準備回澳的前一天,我接到了醫院通知,頂替血管科的龐期,去藏區做半月義診。這是東科醫院響應當地政府呼籲,做出的積極社會回應。
這是個機會,對於醫生來說。能近距離接觸許多有血液問題的病患,在艱苦的同時,是積累經驗與增長見識的好時機。最關鍵的是,這個機會是老院長給的。他年過半百,笑著一拍我的背:“去吧,姜醫生多去看看,沒有壞處。”
我沒辦法拒絕阿爐。但我更沒有辦法拒絕老院長。
一個在我不得志的時候總是對我懷抱希望與期待的人,這世上也只有老院長一人。我拒絕不了他,如同我拒絕不了成為一個值得被人懷抱希望與期待的人。
“你自己千萬要小心,不要逞強,做不了的就讓別人幫助你。”阿爐邊幫我收拾東西,邊老媽子一樣的叮囑。
“晚上休息記得鎖好門,偏僻的地方千萬別去,做什麼都別落單了。”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臨睡前,他親著我的額頭道:“多想把你揣在口袋裡,我到哪裡你就到哪裡。”
我們約好,等我半月義診回來,他也差不多從澳回來,我們在一起去尼泊爾,去搭滑傘。
但這次的別離,也成為我和阿爐在一起後,時間最長的一次分離。我在他的鼓勵和影響下,努力往外伸出腦袋,頂開那個厚重的烏龜殼,探出頭開始尋找這個世界的春色,開始接受自己,愛護自己,但世事難料,有些事情總不受人的意志控制。
九月二十號,我隨入藏義診隊回江城。剛同他們告別歸家,準備去接八隻,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難得的言簡意賅:“病危,回來披麻送孝。”
披麻送孝是西南的土話,父母長輩病危去世,兒女需要等在床前,日日服侍,最後送其入土,以示孝順。
不等我收拾好東西,隔壁張大媽又打了電話來,催命一般催促歸家,只說母親命不久矣,只是最後見一面的時間。
我在這樣的情形下,收拾了證件,給醫院發了請假訊息,便動身去了機場。從江城到家,飛行四小時。我在凌晨一點上了飛機。
窗外一片燈火,沒有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居然在這個時候,我開始反思這些年,我是否行事過分。張娟沒有做錯任何事,她唯一做錯的就是嫁給了姜衛國。而我,作為兒子,沒有給過她一絲一毫的關懷,又是否做錯了呢?
飛機到達天空的最高點的時候,我迷迷糊糊開始睡覺,腦子裡迷糊地有人在說:“姜唐,你就是靠著你的冷漠和刻薄活到了現在,怎麼,和顧雪爐在一起才不到一年時間,就想著憐憫關懷那些作孽的人了?”
古人說了: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和阿爐在一起久了,我總是會變得不切實際起來,總是容易忘了我的父母以及家庭的覆雜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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