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阿願舉著粉嫩的小手，笑得眉眼彎彎，含糊地咿呀著，竟像在模仿“無力”的口型。
範大人望著??褓裡這個過分可愛的孩子，一時忘記了為難之事，趁著王爺還在沈思之際，他暫且放下朝堂規矩，做出鬼臉，對著嬰兒揮了揮手。
黎湛沈吟半晌，道：“凡是未收編為官學的私學，暫且維持舊貌，朝廷不強行改制。至於各處官學，寒門子弟經官府核實家世品行之後，可酌情免去部分學費，亦或是令其以學堂雜役、抄書繕寫、打理學田等勞力，抵扣資費。”
他暗自自省，心知自己大舉興建學堂、擴編官學，步子委實邁得過大過急。本想將大批私學收歸官學，打破世家貴族對教育和仕途的壟斷，讓各階層子弟都有求學入仕的機會。
可如今生出弊端，富家子弟毫不在意學費，寒門卻無力承擔，到頭來依舊被攔在學堂之外，背離了改革的初衷。
不過他不後悔。
凡事如同修枝剪葉，總要先大刀闊斧鋪開，再慢慢裁改疏漏……即先立大局，再調細處，本就是治國改制必經之路。
何君逸一言不發，而是在心裡揣測，黎湛這般急於推行新制，怕是憂心日後難以緊握權柄，才想著趁如今儘早將諸事敲定。他隨即出列進言：“世人觀念根深蒂固，絕非一朝一夕便能扭轉，操之過急只會弊端叢生，還望三思。”
黎湛可以預見到，自己在朝堂的日子已經過一天少一天了，有些事必須提前去做，才能為後人鋪路。
“學堂從來不止是讀書授業的地方，它既能給寒門求學之路，更能把他們安置在法度和教化之內，為他們提供保護。”
黎湛話語稍頓，低頭便看到女兒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心腸瞬間軟了下來，轉而對她低聲細語道：“對不對呀？”
“餓餓……”阿願撇撇嘴，剛長出的眉毛隨之耷拉下來。
“想孃親了是不是？”黎湛將女兒高高舉起，疼愛得不行。
阿願眼前一亮，咧嘴笑著，高興得手舞足蹈，“餓餓！”
黎湛忘記了身旁還有人注視，忽然很想抱著女兒現在就走，無論用什麼藉口，都要立刻回到阿凌身旁，直到明日上早朝再與她短暫分開。
他說不清其中緣由，許是有了女兒之後，心性也漸漸年輕執拗，又或是與妻子朝夕為伴，這樣珍貴的年華時常讓他患得患失，過於珍貴的幸福把他養得嬌氣了許多，竟讓他片刻都捨不得與阿凌分離。
只要有一瞬分神，就會很想很想她。
好想見她……
黎湛正小聲哄著孩子，殿門突然被人狠狠推開，湧入的一束日光無比刺目。
他錯愕抬眸，那光晃得人有一瞬眩暈。
後知後覺，心口像是捱了一刀，猛地傳來劇痛。
來人踉蹌著奔了進來，髮髻散亂歪斜，侍衛服上燻滿了塵埃，整張臉上糊著大片烏黑火灰，狼狽不堪。
黎湛認出，那是阿凌身邊的侍衛。
“王爺不好了……王妃她……”侍衛的眼淚將臉上黑灰衝得斑駁，身子止不住發抖。
黎湛來不及聽侍衛細報，將女兒交給何君逸後，就匆匆奔入風中。今日的風異常殘酷，強推命運三尺，卷地風來，似乎要硬生生把妻子從他身邊帶走，只餘他一人飄忽流離，背推著他步步跌入地獄。
他從冰冷的日光，狂奔向死寂的甬道，一次又一次哀求疾風可不可以寬恕他，不要讓他們再分離……
忽聞遠處轟然作響，火光沖天而起，自清幽居的方向炸開……頃刻間，滾滾濃煙染透蒼穹，遮天蔽日，把王宮上空燻成墨黑，直至吞噬最後一絲天光，陷入無邊苦海。
黎湛奔至宮門前，裡面烈焰翻湧，火光沖天，樑柱牆體接連傾塌，整個院落像是一個滾燙的火球，滿目皆是慘烈火海。而父王燻得滿臉烏黑，已然暈厥在地，幾個宮人正忙著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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