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內宅風起雲湧
吳月娘聽了金蓮兒這話,伸出那蔥管般手指,在她粉腮上輕輕一擰,笑罵道:
「好個浪蹄子!老爺才疼了你幾日,就忘了自家斤兩,骨頭也輕了三兩?雖說你現在身份比其他下人高了一截,但這等沒遮攔的話,也是渾說的?仔細被那起嚼舌根的下作種子聽去,添油加醋編排起來,傳到老爺耳朵裡,有你什麼好果子吃?」
金蓮兒吃這輕輕一擰,知道大娘沒有生氣,只道是訓導自己,反就勢捉住月娘的手腕,扭股糖似的搖晃撒嬌起來,一雙水杏眼兒巴巴地望著,口中嬌聲道:
「我的好大娘!梯己話兒可不就只在你跟前才敢放肆麼?您看奴婢可曾在其他人面前敢嚼這舌根,還不就是知道大娘知我出自真心實意,定不會責罰我。」
金蓮兒嘟起小嘴:「奴婢小鼻子小眼的比不上大娘菩薩肚裡擺道場。萬一外頭那個風韻猶存的俏寡婦狐媚子真個鵲巢鳩佔起來,把老爺的魂兒勾得死死的,連家都不願回了,咱這可大西門大府正頭,平白被外府搶了老爺寵愛,咱們豈不是要守在那空房裡,把眼珠子都盼穿了去?」
月娘聽了,抽回手來,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那腕上籠著的玉鐲子叮噹作響。
她斜睨了金蓮兒一眼,啜了口手邊的香茶,方緩緩道:「痴丫頭!你既曉得咱們是這西門府裡的正經主子,就該明白些道理。要拴住老爺的心,原是我們該乾的,是正經本事。但這本事,得從根子上來。」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似懂非懂的香菱,又轉回金蓮兒:「想要拴住老爺,你須得摸準了老爺的脾胃喜好,他喜歡什麼顏色,愛聽什麼曲子,是愛清靜還是愛熱鬧,是喜甜口還是鹹鮮,睡著了是喜歡有人扇風還是有人撓背……」
「樁樁件件,都要揣摩透了。順了他的意,投了他的好,這才是固寵的王道!憑你生得再嬌再俏,若一味只知撒嬌撒痴,或想著走那魘鎮扎小人。使絆子下舌頭的偏門邪道,鬧得家宅雞飛狗跳,老爺頭疼心煩,你想想,他能念你的好?」
月娘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卻更顯分量:
「自古這偏門左道,有幾個落得好下場的?不是引火燒身,就是給他人做了嫁衣裳。咱們西門府這萬貫家私,在這清河縣也是算得上富貴人家,靠的是正經營生。是家和萬事興。」
「你呀,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把老爺伺候熨帖了,比什麼不強?那外頭的野花兒,再香豔,也不過是露水情緣,能登堂入室,亂了咱們府裡的綱常不成?」
金蓮兒聽得怔怔的,那芙蓉面上先是猶疑,漸漸又浮起幾分受教的神色,只把手中一方汗巾子絞了又絞。
潘金蓮聽了月娘一番言語,連聲稱謝道:「大娘教訓的是,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奴婢記下了,再不敢胡思亂想。」
說罷,卻又忽然「撲通」一聲,雙膝著地,直挺挺跪在了月娘跟前,那膝頭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一響。
吳月娘正端起那成窯五彩小蓋鍾要飲茶,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唬了一跳,手上一頓,茶水險些漾出來。
她放下茶盅,兩道描畫精緻的柳葉眉微微一挑,奇道:「哎喲!你這小蹄子又是唱的哪一齣?才說記下了,轉眼又弄這鬼祟樣兒,平白又跪什麼?起來說話!」
金蓮兒卻不起來,只把個粉頸低垂,手中一方水紅汗巾子絞得死緊,聲音帶著幾分怯意和決絕,蚊蚋似的道:「好大娘,奴婢……奴婢心裡還藏著一句話,如鯁在喉,如麻繩懸心,不知當講不當講……怕說出來惹大娘生氣……」
月娘見她這般情狀,心中已是猜著幾分,面上卻故作輕鬆,啐了一口,笑罵道:
「好個慣會弄鬼的騷蹄子!起來!自打你進了這西門府的門檻,我何曾把你當過外人?哪一回不疼你?便是香菱,」
說著,她眼風掃過一旁老實侍立的香菱,「你們倆都是我眼前貼心的人,往後抬舉進老爺內房,那是板上釘釘的體面。在我面前,還有什麼話藏著掖著,不敢說的?起來,只管大膽地說!」
金蓮兒得了這話,像是得了赦令,猛地抬起頭,銀牙暗咬,彷彿下了天大的決心,急促道:
「大娘是寬宏大量,菩薩心腸,但奴婢是爛泥塘裡滾爬出來的,見過腌臢事多!奴婢……奴婢怕只怕一樣!萬一……萬一那外頭勾魂的俏寡婦肚皮爭氣,專為經營這事而來,倘若一朝懷上了老爺的骨血…外府先有了,那可怎生是好?」
吳月娘方才還掛著的那點笑意,聽到此話後如同被寒風颳過,瞬間凍僵在臉上,繼而一點點碎裂。剝落。
她一雙杏核眼倏地睜圓,眸子裡精光暴漲,直直釘在金蓮兒臉上。
屋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連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香菸都滯澀了幾分。
香菱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大氣也不敢出,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