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開祠堂門的時候,方氏正跪在蒲團上閉目捻著一串佛珠,面容憔悴,頭髮鬆散,身上還是那件禁足時穿的素色寢衣。
聽見開門聲她抬了抬眼,看見郗明遠滿臉急色地衝進來時,眼底那層疲憊底下有什麼東西極快地亮了一下。
“起來,換衣裳。”郗明遠的聲音又急又啞,“皇后召你入宮,快。”
方氏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扶著供桌站穩了,“皇后?”
“你兄長在宮裡——”郗明遠壓低了聲音,“怕是替你說上話了,別問了,趕緊梳洗,轎子在門口等著。”
方氏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輕,她那張憔悴的臉上重新浮出了一層顏色,她低頭理了理袖口,什麼也沒說,帶著嬤嬤回了自己院裡梳妝。
半個時辰之後她從二門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換了副模樣,藕荷色繡金褙子,鬢邊赤金鑲紅寶的簪子,臉上薄薄一層脂粉壓住了疲憊的底色,目光收斂著,唇線抿得平直。
她上轎之前側過頭看了站在門廊下的郗明遠一眼,那一眼帶著幾分得意之色。
郗明遠攥著袖口看著青呢小轎消失在巷口,後背的衣裳不知不覺已經汗溼了一層。
方氏在皇后宮裡待了將近兩個時辰。
她出宮的時候暮色已經鋪滿了宮牆,那個傳話的太監親自把她送到宮門外,彎腰行了一禮:“夫人慢走,娘娘說了,改日再請夫人來賞花。”
方氏點了下頭,她上了轎子,轎簾落下的一瞬間,她攥著裙襬的手指鬆開了又攥緊,掌心裡全是汗。
第二日清晨,縣衙的人來郗府撤了告示。
一個年輕書吏站在告示牌前面把那張紅紙揭下來的時候,圍觀的街坊擠了滿巷子。
“撤了?不是說證據確鑿嗎?”
“聽說是關鍵證據差了,那鐵牌對不上號……”
“對不上號?那天不是說得板上釘釘的嗎?”
當天下午,郗月芙被從牢裡放了出來,她出來的時候瘦了一圈,臉頰凹陷下去,紗布早換了一回新的,裹著半張臉從馬車裡鑽出來時目光渙散,整個人疲憊極了。
可到了傍晚,另一道訊息比郗月芙出獄傳得更快。
郗明遠升了,從戶部員外郎擢為郎中,連跳兩級,文書當天就批了下來,司務廳的差役親自把官服送到郗府門上。
他捧著那件新官服站在書房裡,手抖得連袖口都攥不緊,他翻來覆去地看那道任命文書,又看了看方氏出宮之後那張揚自得的樣子,眉頭深深皺起。
方氏回來之後,只是坐在堂屋裡喝了一盞茶,然後讓丫鬟把祠堂蒲團收走,把中饋鑰匙從錦弦院收回來。
丫鬟奉命去錦弦院時,郗月漓正坐在窗前翻賬冊,聽說是方氏的意思,她擱下筆,把鑰匙遞了過去。
她沒有爭,因為她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昨天下午在萬事樓查卷宗的記憶只剩一層模糊的輪廓。
她不記得柳三娘那晚具體說了什麼,只記得自己心裡壓著一塊很重的東西,重到她坐起來的時候太陽穴脹脹地發疼。
她又丟了一段記憶,就在赫連璟抱著她回來之後,就在她寫下那幾行字之後,她睡了一覺,醒來又被剪掉了一截。
枕下那張寫了“北朔”“破廟”“碎片不止一個”的紙還在,字跡是她的,可她看著那幾行字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茫,像在看別人留下的手記。
她臉色白得幾乎透明,青黛在旁邊急得轉圈,端了參湯進來她也沒喝兩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