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祠堂燈火通明,郗月漓被兩個婆子按著跪在蒲團上,雙手仍然縛著麻繩,頭上那道昨夜磕出來的血痂被粗布巾草草裹了,滲出一點淺褐色的印子。
祠堂中央擺了一張供桌,硃砂。黃紙。桃木劍。一碗清水,還有一捆拇指粗的麻繩。
張道長站在供桌後面捋著山羊鬍,面前攤著一本發黃的符籙冊子,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詞,手裡的桃木劍在燭火間比劃來比劃去,十分認真地裝模作樣。
郗月芙臉上敷著一層厚厚的紗布,從左顴裹到耳根,露出來的半張臉上淚痕還沒幹透,她拿帕子捂著眼睛抽抽搭搭地哭,肩膀一聳一聳的。
方氏站在女兒身旁,掌心覆在她肩頭輕輕拍著,目光卻落在跪在蒲團上的繼女身上。
“開始吧。”老夫人開口了。
張道長提起桃木劍,蘸了硃砂往黃紙上畫符,嘴裡唸唸有詞。
郗月漓跪在蒲團上,低著頭看不出表情,她被縛的雙手垂在身前,腕上的麻繩勒得比昨夜又緊了些,青紫的勒痕周圍已經腫了一圈。
桃木劍挑著一道黃符在燭火上點燃,符紙燃成灰燼落入那碗清水裡。
張道長端起碗走到郗月漓面前,俯身把碗沿送到她嘴邊:“喝了它,邪祟便從你體內出來了。”
郗月漓抬起了頭,落在堂上方氏的臉上。
燭火在她瞳孔深處晃了兩晃,然後她張開嘴,把那碗符水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清水淌過喉嚨時帶著硃砂的澀味,灰燼黏在上顎,她咽得眉頭都沒皺一下。
“邪祟!出來!「張道長忽然大喝一聲,從供桌上抓起那捆麻繩,朝郗月漓兜頭甩過來,」將此邪物縛於柱上,桃木釘魂!”
兩個婆子要上前拖她,郗月漓卻自己站起來了。
她站在蒲團前面,那雙被縛的手垂在身前,細瘦的身板站得很直。
“張道長。”她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您這符水,我喝了。您這麻繩,我也受了。可您方才唸的那段咒,第三句唸錯了。」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您念成了“太上敕令,驅汝孤魂”,一個字之差,您這驅的是誰呢?”
張道長手裡的桃木劍頓住了。
祠堂裡安靜下來,連郗月芙的抽噎聲都停了,方氏目光微變,老夫人皺了皺眉,郗明遠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就在這個時候,祠堂外面傳來腳步聲。
老夫人和郗明遠同時轉頭看向門口,一隊玄甲衛從夜色裡魚貫而入,分列兩廂站定,燭火被他們帶進來的風吹得齊刷刷一偏。
然後一個人走了進來。
玄青常服,素銀簪束髮,眉骨高挺,眼尾微挑,他邁過祠堂門檻時側頭掃了一圈堂內眾人。
赫連璟走到供桌旁邊,抬手拂了拂桌上落下的香灰,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符水剩下的殘渣,又看了一眼被縛著雙手站在蒲團前的郗月漓。
“本殿聽說郗家今夜要驅鬼。”他語氣隨意地像在說今夜的月色不錯,」本殿活了二十多年,沒見過鬼,特地來湊個熱鬧。“
他拉過老夫人下手的一張空椅坐下了,腿一抬,手肘支在扶手上,整個人靠在椅背裡,姿態閒適極了。
郗明遠站起來行了個禮,嘴唇囁嚅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可赫連璟已經靠進椅背裡擺了擺手:「郗大人坐,該做什麼做什麼,當本殿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