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吃藥,可那笑底下的意味已經刀刀見骨了。
郗月漓坐在椅子上,她等方氏說完了最後一個字,才慢慢抬起眼來,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整個人逆著光,臉上的表情藏在陰影裡看不分明,
可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裡纏著一層薄薄的。令人後背發寒的涼意,“母親說完了?”
方氏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父親強娶你這件事,母親是想告訴我什麼?”郗月漓靠在椅背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鬆弛得像是聽了一齣不太精彩的戲。
“母親是想說,父親當初看上的是你的臉,所以現在也會因為你的臉心軟?」
「可母親,你方才解了禁足出來,妝是重畫的。頭髮是新梳的,那條白綾勒出來的紅痕——”她抬手指了指方氏的頸側。
“你拿胭脂蓋了,可你看,領口這兒還露著一道呢。你拿一條勒出來的印子,就想讓我信你在父親心裡重過他的官聲和臉面?”
“至於掃地出門——”郗月漓忽然笑了,那笑容讓方氏後背的寒毛猛地豎了一下。
“母親,我還真有點想看看,你打算怎麼把我掃地出門。上次你送我去莊子,宸王在後巷替我解的繩子。」
「昨夜你找道士驅我的魂,宸王在祠堂裡坐的椅子還沒涼透呢。今兒你又說要讓我被趕出去——母親,你要動手之前,最好先想想,宸王殿下會不會又恰好路過。”
她說到“恰好路過”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近乎刻意的漫不經心。
方氏的指尖已經在袖中攥緊了,宸王,昨夜祠堂裡那尊大佛坐在那兒看完全程的背影她記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母親,”郗月漓忽然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在方氏面前站定。
她比方氏矮了半個頭,瘦得像一折就斷的竹枝,可她站到方氏面前的時候,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氣勢,讓方氏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身子。
“你說父親是強娶你的,你說你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你說你動不了。”郗月漓微微彎下腰,與方氏平視,那雙杏眼在日光裡清得見底。
“那你就儘管放馬過來。你下藥也好,請道士也好,你出什麼招,我接著。”
“我這個人,「她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方氏,」記性不好,可誰對我做了什麼,我身上留的疤會替我記住。”
方氏仰頭看著她,日光從郗月漓背後傾瀉下來,把她瘦削的影子完完整整地罩在方氏身上。
方氏忽然覺得呼吸困難,這個曾經縮在角落裡連話都不敢多說的病秧子,此刻站在她面前,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
“好,好得很。”方氏站起來,碗裡的梨湯涼了,她端起來猛地潑在地上,白瓷盅往桌上一頓,發出一聲脆響。
“漓姐兒,母親今兒就把話撂在這兒,你我之間,只能留一個。”
她轉身往外走,腳步快而穩,可走到院門口時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栽倒,丫鬟扶住她的時候她甩開丫鬟的手,咬牙切齒地吐了兩個字:“扶什麼扶!”
郗月芙正在院門外等著,看見母親臉色鐵青地出來,迎上去問:“娘,她怎麼說?她服軟了沒有?”
方氏沒有回答,只是攥著女兒的手腕快步往前走,穿過月洞門時郗月芙掙了一下,回頭朝錦弦院的方向罵了一句:“郗月漓你不得好死!你就是個瘋子!你——”
“啪”一聲脆響。
郗月芙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方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