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月芙手裡的令牌”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骨一樣往下滑,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仰頭看著郗月漓,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郗月漓站在原地,夜風把她的披風下襬吹得輕輕翻動。
她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柳三娘和那一片烏壓壓的後腦勺,腦子裡其實什麼也不記得,她只記得三天前醒來的時候枕頭底下壓了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個字,是那個冷硬稜角的筆跡:”裝。“
她從那一刻起,不問。不解釋。不露怯,眼前這一幕她不知緣由,可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起來。“她說。
柳三娘站起來,垂手退到一旁,她看郗月漓的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敬畏。臣服。還有一絲還沒完全消退的後怕。
三天前暗閣總部那場清洗,她親眼看見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姑娘,如何一句話便廢了兩個元老,如何把她從叛徒的刀下扶起來,如何在第二天天亮之前把所有倒戈的勢力連根拔起。
那晚的郗月漓像換了一個人,殺伐決斷。手腕凌厲,連刀都沒沾血就讓整座暗閣跪下來叫了閣主。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郗月漓是另一個樣子,安靜。蒼白。像一個迷了路的小姑娘,那雙眼睛是一樣的,在昏光裡清冽如墨玉,底下的光燒著同一簇火。
柳三娘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枚被郗月芙丟掉的玄鐵令牌,用帕子擦了擦上面沾的灰,雙手舉起,恭敬地遞給了郗月漓。
郗月漓拿過令牌,輕輕把玩,她轉向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的郗月芙,低頭看了她一眼。
”妹妹,“她說,」這令牌你拿走了三天,可你拿它指使的人,都是我的。”
她說完便轉過身,朝馬車走去,柳三娘一揮手,兩個黑衣人上前把郗月芙從地上架起來,連拖帶拽地往巷口走。
郗月芙的哭聲在夜色裡尖厲刺耳,像一隻被割了喉嚨的鳥在做最後的掙扎,可那聲音很快就被夜風吞沒了,散在宮牆外面的黑暗裡,什麼也不剩。
郗月漓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之前她側頭看了柳三娘一眼。
柳三娘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壓得很低:“閣主放心,買兇的證據已備齊,人直接送到縣衙,不經過郗府的手。”
郗月漓點了一下頭,車簾垂了下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在夜色裡緩緩啟動,馬車沿著宮牆外的長街朝郗府的方向駛去。
她靠在車壁裡閉上眼,她不知道三天前的夜晚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說了什麼。用了誰的手,可她方才在巷子裡面對那一片跪倒的黑衣人時,心裡沒有一絲慌亂。
“裝”。她把這個字又唸了一遍。
馬車駛過轉角的時候,她掀開車簾一角往後看了一眼,宮牆盡頭的那條巷子裡已經空了,黑衣人散了,郗月芙被拖走了,柳三娘也退回了夜色深處。
只有一枚被踩碎的脂粉盒躺在地上,那是郗月芙的。
郗月漓放下車簾,明天郗明遠會收到縣衙的傳票。
“郗府二姑娘郗月芙,買兇殺人,證據確鑿,著即收押候審。”
一個戶部官員的女兒買兇殺嫡姐,這事兒滿京城都會知道,郗明遠那點薄薄的臉面,終於是被他自己養出來的女兒們捅了個稀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