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贏了。”郗月芙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在衣裳褶皺間,”你個得了離魂症的瘋子,你贏了。”
郗月漓站在牢門外,低頭看著她,這個曾經趾高氣揚的妹妹,此刻縮在一堆發潮的稻草裡,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鳥。
“你欠我的,我都記不得。”郗月漓說,她轉身往牢房外走,背影在昏暗的燭光裡被拉成一道細長的影子,”可做過就有痕跡,你流放之前,好好看看你自己做過什麼。”
郗月漓走出縣衙時日光正盛,她站在臺階上眯了眯眼,郗月芙會在入冬之前被押往北境,從此再也不會出現在郗府的後院裡。
馬車駛入郗府所在的巷子時,門房遠遠便跑過來開門,郗月漓下車時側頭問了一句:“父親在府裡嗎?”
門房垂著頭答:”在書房,一整天沒出來。”
郗月漓點了點頭,抬腳朝書房的方向走去,路過佛堂時她聽見裡面傳來方氏壓抑的哭聲,細得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
她在書房門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門,門內沉默了許久,然後傳來郗明遠沙啞的聲音:”進來。”
郗月漓推開門走了進去。
郗明遠坐在案後,脊背塌著,手裡攥著一方帕子抵在額頭上,整張臉埋在陰影裡看不分明。
桌上攤著一沓公文,墨跡幹了大半,顯然一整天都沒翻過。
“父親。”郗月漓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再往前。
郗明遠沒有抬頭,聲音從帕子底下傳出來,悶澀沙啞:“你妹妹……判了?”
“流放邊疆,秋後執行。”
“你滿意了?”郗明遠終於抬起頭來。那張臉在燭火裡顯出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蒼老,眼窩深陷下去,嘴角兩側的紋路比三天前深了不止一道。
他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怨氣和惱怒,有一絲被硬壓下去的心虛。
“你妹妹的臉是你劃的,你把她送進大牢,把她娘關進佛堂,你現在是不是覺得這個家裡你最大了?”
郗月漓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她站在燈影交界處,半邊臉被燭火照著,半邊隱在暗裡,“父親覺得是都是我鬧出來的事?”
她從袖中取出那沓從萬事樓帶回來的卷宗摘要,擱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郗月芙買兇殺人證據確鑿,是縣衙自己判的,我也沒有冤枉方氏,張嬤嬤供認不諱,人證物證俱在,父親要是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縣衙看卷宗。”
郗明遠低頭看著那沓紙,他的目光在紙面上掃過第一行字時,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是方氏早年私設錢莊的記錄,日期、數目、經手人全都列得清清楚楚,他認得那上面張嬤嬤的筆跡特徵,錯不了。
“這些……你從哪裡弄來的?”他抬眼看著她,目光裡多了一層他之前從未露過的戒備。
“父親不必知道。”郗月漓把卷宗收回袖中。
“我今天來,不是跟父親翻舊賬的,方氏的舊事、郗月芙的案子,都已經是定局了,我想跟父親說另一件事。”
她向前走了半步,燭火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平靜、清醒、不卑不亢。
“從今日起,我的所作所為將不再受郗府管束,我不會再讓人捆我、關我、送我上莊子。”
“誰再提‘送大姑娘去養病’這句話,我讓他自己先去莊子上住幾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