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爸,好人不能都讓您做吧
一大早,廠門口就烏泱泱地圍著一群人,昨天的罷工仍在繼續......
到了臨近中午,幾十個老工人還是或坐或蹲,把鐵門堵了大半。
有人鋪了硬紙板坐在地上,有人從家裡帶了小板凳,有人乾脆蹲在臺階上抽劣質煙,菸頭扔了一地,被風吹得到處滾。
冬天的風,刀子一樣往脖子裡鑽。
幾個家屬提著保溫桶和鋁飯盒,從人群縫隙裡擠進去,給自家男人送飯。
一個穿藏藍棉襖的女人蹲在地上,開啟保溫桶,熱氣冒出來,混著大頭菜和米飯的味道。她男人蹲在旁邊,手捧著飯盒,低頭扒飯。
女人把自己帶的、一件用舊棉花被改成的外套披在他肩上:“別凍著。”
男人“嗯”了一聲,扒飯的速度更快了。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人端著搪瓷缸子,手在抖,是冷的。
入冬了,他看上去明顯衣服穿得不夠,以前在室內車間工作,還能扛一扛凍人的溫度,但如今在室外,他用繩子把衣袖和褲管都捆緊了,也無濟於事。
南方的冬日,風是無孔不入的,只要尋到些縫隙,就往人的骨頭裡鑽。任你穿得再厚,手腳永遠是冰冷的。幹起活,則好很多。
他手抖,一不注意,缸子裡的熱水灑了一半,褲腿上洇溼了一片,風一吹,冰得他直哆嗦。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工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已經半僵硬的白饅頭遞過去,老工人擺擺手沒接。年輕工人硬塞進他手裡,老工人捏著饅頭,半天沒咬一口。
“爸!”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從人群外面鑽進來,揹著一隻破舊的帆布書包,書包帶子太長,在他屁股上一顛一顛的,跑到一個老工人面前,喘著氣。
男孩和這個男人,看起來不像是父子,倒像爺孫。
男人用衣服包住兒子,眼裡很心疼:“怎麼穿這麼點?你媽沒給你拿冬天的棉襖啊?”
“我熱,不高興穿。”
想來,也許是上頭生了幾個,男人老來得子,寶貝得很。
男孩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開啟,是一頂棉帽子:“媽和姐讓我給你送這個。”
老工人接過去,他的耳朵已經凍得通紅,起了凍瘡,裂了口子,戴上後好了很多。
男孩湊近他:“爸,你什麼時候復工?”
男人:“快了。你怎麼不去上學?這都幾點了?”
男孩站起來,用腳尖在地上畫圈。他的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腳趾頭頂著鞋面,頂出一個鼓包。老工人伸手把自己剛戴上的棉帽子扣在男孩頭上,把護耳往下拉了拉。“戴你的。別感冒。”
男孩沒摘,但眼眶紅了:“爸,我不上學了,我去別的地方找個工作,幫你多賺一份。”
“閉嘴。”老工人的聲音不大,但很硬,“你好好讀書,全家就指著你了,考不上大學,你再去工作,我攔不住你。現在,回去。”
“爸,你是不是要下崗了?”棉帽子太大,護耳耷拉下來,把男孩半張臉都遮住了。風一吹,他的鼻涕流下來,他用袖子一抹,袖口上亮晶晶的。
“不會的,你回去!等我訊息。”老工人嗓門變大,惹得旁邊幾個人看過來。男孩的眼淚掉下來,不想讓外人看到,轉過身,迅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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